繡春雪刃 第13章 棄子
川軍的鐵腕統治下,遼陽城像一口被強行壓住蓋子的沸鍋。表麵看來,秩序井然,防務加固,後金遊騎不再敢輕易靠近挑釁。但蓋子之下,饑餓、疲憊、以及一種寄人籬下的屈辱感,仍在無聲地發酵、蒸騰。
那點僅能吊命的口糧,讓每個人的眼眶都日益深陷,腳步虛浮。訓練和值守時,都能聽到彼此肚子裡因饑餓發出的咕嚕聲。但我們不敢有絲毫怨言,因為那些黑衣黑甲、眼神冰冷的白桿兵,執法從不留情。他們自己,也同樣麵容枯槁,卻依舊站得筆直,彷彿鋼鐵鑄就。
老楊頭的話越來越少,他擦拭那杆大槍的時間卻越來越長,眼神時常望著城外川軍大營的方向,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的審視。趙老蔫則變得有些焦躁,時常低聲咒罵這比豬食還糙的糧餅,卻又在川兵巡邏經過時,立刻換上近乎諂媚的恭順。
這種壓抑的平靜,在幾天後的一個清晨被打破了。
一隊川軍軍官,在那位姓馬的女將軍和羅牌總等人的簇擁下,登上了我們這段城牆。他們的到來,讓原本就緊張的空氣幾乎凝固。
馬將軍沒有看我們這些瑟縮的士卒,她的目光越過垛口,投向遠方後金軍可能活動的區域。她身邊一個幕僚模樣的文官,展開了一幅簡陋的輿圖。
“……探明瞭,奴酋主力雖未動,但其一支偏師,約兩千人,押送大批糧草輜重,正從撫順方向過來,意圖加強前沿圍困。其必經之路,在此處——”文官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一處山穀地帶。
“黑石溝。”羅牌總沙啞地補充道,臉上刀疤抽動了一下,“地勢險,利於設伏。”
馬將軍終於收回目光,她的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我們這些麵黃肌瘦的遼陽殘兵,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個機會。斷其糧草,可挫敵銳氣,緩我壓力。”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在我們這些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得讓我心底發寒。
“然,我軍新至,兵力亦疲,不宜大隊輕動。當以精乾小隊,前出設伏,焚其糧秣,擾其軍心即可。”
羅牌總上前一步,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稟將軍,末將可率本部精銳前去……”
馬將軍微微抬手,打斷了他:“羅牌總所部,守城重任在肩,不可輕離。”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我們身上,“此事,可由遼陽營中,擇驍勇善戰、熟悉本地路徑者前往。成功,大功一件,糧餉優渥。即便不成,亦可擾敵,揚我軍威。”
她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我心裡。
熟悉路徑?驍勇善戰?我們這些剛從薩爾滸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餓得眼冒金星的殘兵敗將?
這哪裡是擇勇前往,這分明是……讓我們去送死!
用我們這些“本地炮灰”的命,去賭一個燒毀敵軍糧草的機會!成了,他們坐享其成;敗了,死的也是我們這些“無足輕重”的棄子!
我感覺到身邊的趙老蔫猛地繃緊了身體,呼吸變得粗重。老楊頭擦拭槍杆的手停了下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人群中一陣死寂的騷動。所有倖存的遼陽兵卒都明白了過來,臉上血色褪儘,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卻無人敢出聲質疑。
那文官似乎早已料到這種反應,麵無表情地拿出了一份文書:“奉將軍令,征調以下人等,即刻準備,午後出發:王五、李狗剩、孫五郎……”他一連唸了十幾個名字,都是此前守城時表現較為勇悍,或者……看起來最不“聽話”的刺頭。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們這邊。
“杜文釗,趙勇(趙老蔫的大名),楊……”他看了一眼老楊頭,似乎不知其名,“還有你,那個老槍手。”
我們三個,赫然在列!
趙老蔫腿一軟,差點癱倒,被我死死扶住。他嘴唇哆嗦著,看向老楊頭,眼裡全是哀求。
老楊頭緩緩站起身,將大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他看也沒看那文官,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接望向馬將軍。
馬將軍也正看著他。兩個同樣冰冷、同樣堅韌的眼神在空中碰撞,沒有火花,隻有無儘的寒意。
良久,老楊頭嘶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將軍是要用我等殘軀,去填那黑石溝?”
馬將軍麵色絲毫不變,語氣平淡:“軍國大事,豈惜身乎?若能焚得奴酋糧草,便是死得其所。況且,未必便會死。”
老楊頭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將軍麾下白桿兵,驍勇善戰,更熟悉山地伏擊,為何不去?”
這話已是極大的冒犯!周圍的川軍軍官瞬間手按刀柄,怒目而視。
羅牌總更是踏前一步,厲聲道:“老匹夫,休得放肆!軍令如山!”
馬將軍卻再次抬手止住了部下。她看著老楊頭,緩緩道:“本將麾下,自有重任。爾等既食大明糧餉,守土抗敵,便是本分。莫非……怕了?”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所有遼陽兵卒的臉上。
老楊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然後,他猛地一抱拳:
“遵令!”
沒有再看任何人,他轉身,開始默默檢查他的槍囊、弓弩,以及那少得可憐的乾糧袋。
我知道,沒有退路了。
這就是我們的命。從薩爾滸逃出來的那一刻,或許就註定了。僥幸多活了些時日,終究還是要被填進那無底的深淵。
趙老蔫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混濁的眼淚從他肮臟的臉上滑落。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援軍……哪有什麼好心的援軍……”
我扶著他,手心冰涼,心臟卻反常地平靜下來。
怕嗎?當然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和認命。
炮灰。
原來,我們就是炮灰。
我拿起我那杆同樣冰冷的長槍,學著老楊頭的樣子,開始默默準備。
午後,風雪再起。
我們這幾十個被“遴選”出來的“驍勇之士”,像一群被驅趕的羔羊,沉默地聚集在即將開啟的城門洞口。每人發了兩塊更硬更糙的乾糧,算是“犒賞”。
馬將軍沒有再來。
隻有羅牌總帶著一隊川兵,在一旁“護送”兼“監督”。
老楊頭站在最前麵,佝僂的背影在風雪中卻像一根倔強的枯鬆。
城門發出沉重酸澀的呻吟,緩緩開啟一道縫隙,露出外麵灰暗的、風雪彌漫的天地。
那彷彿是一張巨獸的口。
羅牌總冰冷的聲音在後麵響起:“出發!祝諸位……旗開得勝!”
老楊頭第一個邁步,踏出了城門。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隻剩下死寂,然後默默地,一個接一個,走進了風雪之中。
走向那座名為“黑石溝”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