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5章 雪原上的狹路
逃離那條燃燒的峽穀很遠之後,我們纔敢停下來稍作喘息。二十一個人,個個帶傷,渾身被汗、雪和血浸透,又在嚴寒中凍得硬邦邦,狼狽得像是一群從墳地裡爬出來的野鬼。劫後餘生的慶幸很快被更深的疲憊和寒冷取代。
清點人數時,發現劉哨官和幾個斷後的弟兄沒能跟上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陣沉默。沒人提議回去找,那無異於自殺。
“走……必須儘快離開這裡。”一個老兵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建奴吃了這麼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派出馬隊四處搜剿我們!”
老楊頭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將自己懷裡那塊硬如鐵石的乾糧掰成更小的碎塊,分給幾個傷勢較重、幾乎虛脫的弟兄。他自己隻舔了舔手掌上沾的一點碎末。
我們再次起身,拖著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在風雪中艱難跋涉。方向隻能大致辨認是往遼陽,但具體路徑早已迷失在風雪和逃命的慌亂中。我們不敢走開闊地,隻敢沿著丘陵、樹林的邊緣摸索前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饑餓和寒冷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我們。那點可憐的乾糧早已耗儘,體力在飛速流逝。每走一步,都彷彿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有人走著走著,就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再也沒能爬起來。我們也無力拖拽,隻能麻木地繞過同伴的遺體,繼續前進。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雪水,慢慢浸透上來。就算沒有被後金兵追上,我們可能也會活活凍死、餓死在這荒原上。
天色再次變得昏暗,風雪似乎永無休止。我們躲進一片稀疏的樺樹林,希望能稍微抵擋一下寒風,挨過這個夜晚。
就在我們幾乎要凍僵,意識都開始模糊的時候,老楊頭猛地一個激靈,原本佝僂的身軀瞬間繃直,耳朵急速顫動了幾下。
“噓!”他發出極低的氣音,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樹林外的風雪夜幕。
所有人都被他的反應驚得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
仔細傾聽,風雪聲中,似乎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馬蹄踩踏積雪的咯吱聲?還有金屬甲葉輕微碰撞的叮當聲!
聲音來自樹林外側,正在逐漸靠近!
後金的搜剿馬隊?!
一瞬間,極度的恐懼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我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器,蜷縮在樹乾和岩石後麵,連大氣都不敢出。完了,終究還是被追上了嗎?以我們現在的狀態,哪怕來的隻是一小隊騎兵,也絕對是死路一條!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已經到了林邊。聽動靜,人數似乎不多,大概十騎左右?但在這寂靜的雪夜裡,任何聲音都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停了下來。似乎是在觀察,或者在辨彆方向。
我們死死趴著,祈禱風雪能掩蓋我們的蹤跡和心跳聲。
然而,命運似乎偏偏要與我們作對。
一陣風吹過,捲起的雪沫迷了一下外麵某個騎兵戰馬的眼睛,那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幾下地麵——正好踢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石頭咕嚕嚕滾落,不偏不倚,撞在我們藏身之處邊緣的一棵枯樹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聲響在死寂的雪夜裡異常突兀!
“嗯?!”外麵立刻傳來一聲警惕的低喝,是女真語!
緊接著,是戰馬調轉方向的聲響和刀劍出鞘的銳鳴!
“林子裡有人!”
“搜!”
被發現了!
絕望瞬間淹沒了我們。趙老蔫甚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老楊頭卻猛地低吼一聲,不是對我們,而是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不是大隊!人不多!不能等死!隨我殺出去!搶他們的馬!”
話音未落,他竟第一個如同獵豹般猛地從藏身處竄了出去!手中大槍化作一道黑影,直刺向離得最近的一個剛剛下馬、正準備進入樹林探查的後金騎兵!
那騎兵根本沒料到林子裡的人不僅不逃,反而敢主動衝出來襲擊!猝不及防之下,被老楊頭一槍精準地刺中了咽喉!慘叫都未發出,便栽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不僅我們愣住了,連林外的那小隊後金兵也明顯愣了一下!
“殺啊!”老楊頭狀若瘋虎,根本不看結果,槍尖一抖,又撲向另一個騎兵!
求生的本能終於被點燃!反正都是死,不如拚了!搶到馬,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跟他們拚了!”殘存的十幾個弟兄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著刀槍,跟著老楊頭衝出了樹林!
林外的空地上,果然隻有十名左右的後金騎兵。他們似乎是執行搜尋任務的遊騎小隊,並非主力。此刻被我們這夥如同從地獄裡衝出來的、渾身血汙、麵目猙獰的“瘋子”打了個措手不及!
戰鬥瞬間爆發!短促、激烈、而又無比血腥!
我們人數略占優,又是絕境下的亡命一擊,氣勢上竟然一時壓倒了對方。但後金兵的個人戰力極強,很快從震驚中恢複,揮刀迎戰。
雪地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我緊跟著老楊頭,機械地刺出手中的槍。饑餓和疲憊讓我動作變形,但數月的苦練和求生的**支撐著我。一個後金兵揮刀砍來,我勉強用槍杆格開,震得手臂發麻,槍尖順勢一劃,在他臉上劃開一道血口子!他吃痛後退,被旁邊一個弟兄亂刀砍倒。
老楊頭更是如同戰神附體,他的大槍神出鬼沒,每一次出擊都必有所獲!但他畢竟年紀大了,又曆經苦戰和奔波,體力明顯不支,呼吸如同風箱,動作也慢了一絲。
混戰中,一名後金騎兵看出老楊頭是頭領,猛地策馬衝來,手中長矛借著馬勢,狠厲刺向老楊頭後心!
“小心!”我驚駭大叫,想撲過去救援卻已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旁邊的趙老蔫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老楊頭往旁邊一推,同時自己合身撲上!
“噗嗤!”
長長的騎矛,瞬間洞穿了趙老蔫的胸膛!矛尖從他背後透出,帶出一蓬血雨!
“蔫叔!!!”我目眥欲裂!
那後金騎兵一擊得手,還想拔矛,老楊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回身一槍,如同閃電般刺入那騎兵的腋下甲冑縫隙!那騎兵慘叫一聲,栽下馬來。
老楊頭撲到趙老蔫身邊。趙老蔫嘴裡冒著血泡,看著老楊頭,又艱難地看向我,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響,頭一歪,沒了氣息。
“老蔫!!!”老楊頭抱著趙老蔫的屍體,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低吼。
這慘烈的一幕徹底刺激了殘存的弟兄們,我們紅著眼睛,發瘋般攻擊著剩餘的幾個後金兵。最終,這場遭遇戰以我們的慘勝告終。十名後金遊騎全部被殺死,但我們又付出了五條人命的代價,加上趙老蔫,隻剩下不到十人,且個個帶傷。
雪地上,屍體橫陳,鮮血染紅了大片雪地,又迅速凍結。
我們癱倒在地,望著趙老蔫冰冷的屍體,悲傷和麻木交織。這個油滑怕死卻又總在關鍵時刻護著我們的老叔,最終還是沒能回去。
老楊頭默默地將趙老蔫的屍體拖到一棵樹下,用雪粗略掩蓋了一下。他佝僂的背影,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上馬!”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掙紮著爬起來,牽過那些無主的戰馬。有了馬匹,我們活下去的希望,似乎多了一分。
但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風雪依舊。
我們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染血的林地,然後催動馬匹,向著遼陽城的方向,踉蹌而去。
身後的雪,默默落下,試圖掩蓋掉這場短暫而殘酷的遭遇,掩蓋掉所有的血跡和死亡。
但有些東西,註定無法被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