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朔月之夜。
天穹如墨,不見半點星月之光,唯有北境特有的、帶著慘淡綠意的極光,如同垂死的巨蛇,在厚重的鉛雲縫隙間偶爾扭動。寒風如刀,卷著冰粒和細雪,呼嘯著掠過荒原,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寒鴉渡,名副其實。一條寬闊的、流淌著暗沉如墨、不起絲毫波瀾的冰冷河水橫亙在前,對岸是更加深邃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幽冥霧氣。渡口邊,幾株枯死不知多少年的怪樹扭曲著枝乾,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成群通體漆黑、隻餘眼珠猩紅的寒鴉,蹲在枯枝與殘破的渡船骸骨上,發出嘶啞難聽的“嘎嘎”聲,冰冷的目光注視著河岸。
這裡充斥著濃鬱的陰氣與死氣,尋常生靈待久了,魂魄都會被慢慢侵蝕、凍結。雪昭穿著最厚實的雪貂裘,體內妖力運轉到極致,依舊覺得寒意刺骨,彷彿有無數冰冷的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她按照寂雪令上隱約的指引,提前半個時辰就抵達了這裡,躲在一塊被冰霜覆蓋的巨岩後麵,緊張地等待著。
子時將近,陰氣愈發濃重。河麵上開始飄起淡藍色的、彷彿磷火般的鬼霧,霧氣中隱隱有扭曲的影子飄過,帶來若有若無的哭泣與呢喃。雪昭頭皮發麻,抱緊了自己,牙齒都有些打顫。她不斷撫摸著懷中的寂雪令,汲取著那上麵屬於仙尊的、冰冷卻讓她安心的氣息,給自己打氣。
仙尊大人一定會來的。他說了,若願來,便來。她來了,他一定會來的。
就在子時正刻,天地間陰氣達到頂峰,連呼嘯的寒風都似乎有一瞬凝滯的刹那——
前方暗沉的河麵,毫無預兆地,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隨即,一點冰藍色的光芒,自河心深處幽幽亮起,迅速擴大。光芒所過之處,墨色的河水無聲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對岸幽冥霧氣的、由寒冰凝結而成的通道。
一道墨色的身影,踏著冰道,自幽冥霧氣深處,緩步而來。
依舊是那身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的墨色長袍,衣襬拂過冰麵,未染塵埃。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冰藍色光暈,將周遭翻湧的陰氣死氣隔絕在外。寒風捲起他如墨的長髮,露出那張在冰藍光芒映照下,更顯清冷絕塵、卻也蒼白幾分的容顏。
他來了。
雪昭的心,在看到他出現的瞬間,驟然被巨大的喜悅和安心填滿。她不顧寒冷,從岩石後站起身,想要呼喚,卻又因他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所懾,不敢上前,隻睜大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殷切地望著他。
墨璃的腳步,在冰道儘頭,河岸邊緣停下。他抬眸,目光穿透瀰漫的陰寒鬼霧,精準地落在了雪昭身上。寒潭般的眸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比這寒鴉渡的夜風更冷,卻清晰地傳入雪昭耳中。
“嗯!我來了!”雪昭用力點頭,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在離他還有三丈遠的地方停住,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仙尊大人,您找我來,是有什麼事嗎?是不是……霜華仙子她……”
提到霜華,墨璃的眼神幾不可查地暗了暗。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帶著一種沉重的審視,彷彿在衡量什麼,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抉擇。
雪昭被他看得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良久,墨璃才緩緩移開目光,望向對岸那片翻湧的、彷彿隱藏著無儘秘密的幽冥霧氣,聲音低沉而縹緲:“霜華近日……魂燈波動異常,時有渙散之象。瑤池仙官言,恐是神魂沉寂過久,本源將散之兆。”
“什麼?!”雪昭聞言大驚,心猛地揪緊,“怎麼會這樣?那、那怎麼辦?仙尊大人,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墨璃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可知,這寒鴉渡對岸,是什麼地方?”
雪昭茫然搖頭。
“此地,是北境與幽冥交界之處,空間薄弱,時有陰陽逆亂之氣泄露。”墨璃緩緩道,指尖指向對岸翻湧的霧氣,“而在那霧氣深處,冥川之底,生長著一種名為幽冥還魂草的異寶。此草千年一熟,能穩固即將渙散的神魂,吊住一線生機。對霜華……或有一線希望。”
幽冥還魂草?雪昭眼睛一亮:“那我們去取來!仙尊大人法力高強,一定可以的!”
墨璃卻搖了搖頭,眉宇間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絲……近乎疲憊的無力感。“此草生於冥川之底,受最精純的幽冥死氣與逆亂陰陽之氣滋養,對生靈,尤其是仙靈之氣,排斥極強。本尊若強行靠近,不僅可能引動冥川暴動,更會因仙靈之氣汙染,導致還魂草瞬間枯萎,藥效全失。”
雪昭的心又沉了下去:“那……那怎麼辦?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有。”墨璃終於再次看向她,目光深沉,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此草,唯有一類生靈可取。”
“哪一類?”
“身具至純至善生命本源,且心思純淨,無甚殺戮業障,最好……是妖身。”墨璃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因為妖身介於生靈與天地精靈之間,對幽冥死氣的排斥相對較小。而純淨的生命本源,可以一定程度上‘欺騙’還魂草,讓其不排斥靠近,甚至……可以生命本源為引,將其溫和采下,不損藥性。”
至純至善生命本源……心思純淨……妖身……
雪昭怔住了,一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響。
她……她不就是嗎?她的玲瓏心,就是至純至善的生命本源!她是貓妖,心思……應該也算純淨吧?至少,她冇有害過誰。
仙尊大人找她來,是因為……她可以取到還魂草,救霜華仙子?
一股巨大的使命感,混合著能為心愛之人分憂的喜悅,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與不安。琥珀色的貓眼裡迸發出驚人的光彩,她急切地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仙尊大人!我、我可以!我的……我的心,很特彆!父王說,是玲瓏心,是生命本源!我是貓妖,我心思很乾淨的!我、我願意去試試!我去取還魂草,救霜華仙子!”
她說的又快又急,彷彿生怕他拒絕,眼中是全然的赤誠與毫不退縮的決心。為了他,為了霜華仙子,她願意冒險!
墨璃看著她眼中那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奉獻的光芒,袖中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利用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顆心……
但霜華魂燈搖曳的景象,瞬間壓倒了這絲動搖。
“你……確定?”他的聲音,似乎比剛纔更加低沉沙啞,“冥川之底,危險重重。不僅有幽冥死氣侵蝕,更可能有潛伏的冥獸,以及……混亂的空間裂縫。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怕!”雪昭斬釘截鐵,目光堅定如磐石,“隻要能救霜華仙子,能讓仙尊您不再這麼痛苦,我願意冒險!而且……而且我相信仙尊大人您,您一定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最後那句話,帶著全然的依賴與信任,像一根最柔軟的羽毛,卻重重地搔刮在墨璃早已冰封的心上,帶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保護她?他帶她來這裡,本就是將她置於險地。所謂的“幽冥還魂草”,雖確有其物,但效用遠不如他所說,對霜華而言,杯水車薪。這不過是他與司命設計的,一個合情合理的、讓雪昭“心甘情願”深入險境、激發玲瓏心潛能、並可能“意外”獲取她更多信任甚至……心頭血的“試煉”。
“本尊……會儘力護你周全。”他最終,隻是如此說道,移開了目光,不敢再看那雙清澈見底、盛滿信賴的眼眸。
“那我們快去吧!”雪昭反而催促起來,彷彿即將去做的不是九死一生的冒險,而是一件令她充滿期待的、能為心上人分憂的“大事”。
墨璃不再多言,轉身,踏上那條通往對岸幽冥霧氣的寒冰通道。“跟緊本尊。收斂所有氣息,尤其是你的……玲瓏心。進入冥川範圍後,一切聽本尊指令,絕不可擅自行動。”
“嗯!”雪昭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道,緊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
冰道在腳下延伸,通往那片翻湧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寒風裹挾著陰冷的死氣撲麵而來,雪昭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靠近了前方那抹墨色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孤峭,彷彿能隔絕世間一切風雨。
有仙尊大人在,一定冇問題的。她如此堅信著。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了濃鬱的幽冥霧氣之中。冰道在身後悄然閉合,濃霧瞬間將他們的身影吞噬。寒鴉渡口,隻餘下枯樹上猩紅的鴉眼,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赤炎狐火的燥熱氣息。
遠處,一塊被冰雪半掩的巨石後,一道火紅的身影緩緩顯形。赤炎望著雪昭和墨璃消失的霧氣方向,狐狸眼中冰冷一片,指尖一縷狐火明滅不定。
“幽冥還魂草?哼,騙鬼呢。”他低聲冷笑,“墨璃,你到底想對昭昭做什麼?”
他毫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紅色流光,悄無聲息地,也掠入了那片翻湧的幽冥霧氣之中。隻是,他選擇的路徑,與墨璃他們並不完全相同,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