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貓穀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陰雲籠罩。自東海龍宮歸來,貓王白辰下令穀中戒備提升至最高,溯影琉璃盞所在的內庫更是被層層疊疊的上古禁製與心腹高手日夜看守,連隻蒼蠅都休想無聲無息地飛入。白辰與青丘狐王、蘇衍長老頻繁密談,麵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穀中上下,都嗅到了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唯有雪昭,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外界的緊張、父王的憂慮、兄長們巡邏時緊繃的神情,她都看在眼裡,卻無法完全理解,或者說,不願去深想。她的心思,大半都係在懷中那枚冰涼的寂雪令,和令牌另一端,那座冰封宮殿裡的那個人身上。
龍宮驚魂,墨璃仙尊天神般降臨、彈指間平息禍亂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心裡。還有他最後那看似無意、卻將令牌“送”到她手中的舉動……每一個細節,都在夜深人靜時被她反覆咀嚼,品出越來越多的、讓她心跳加速的“深意”。
仙尊大人,一定是關心她的。一定是。
這個認知,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暖光,支撐著她,也讓她更加渴望靠近那團“冰”,哪怕明知可能會被凍傷。
她開始更加努力地修煉。不是像以前那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而是真正沉下心來,運轉妖力,淬鍊血脈。她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快要觸及到化形後的第一個小瓶頸了。若是能突破,妖力會更加精純,玲瓏心的掌控或許也能更進一層。到那時,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幫助仙尊和霜華仙子了?
她翻遍了貓族藏書閣中所有與溫養神魂、救治沉屙相關的古老典籍,晦澀的符文與艱深的藥理讓她頭暈眼花,她卻咬著牙,一點點地啃,看不懂的就偷偷去問族中年紀最大、見識最廣的龜爺爺。她甚至開始嘗試辨認和采集一些有寧神靜心之效的稀有藥草,在穀中隱蔽處小心培育。
她想變得更有用。她想為仙尊大人分擔更多。
這種隱秘的、充滿奉獻感的“努力”,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充實與幸福。隻是偶爾,在疲憊的間隙,當她撫摸著寂雪令,想起仙尊冰冷疏離的眉眼時,心底會掠過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安與迷茫。
他真的需要她嗎?她的這些努力,真的能幫到他嗎?
這日午後,雪昭正在自己小院後的藥圃裡,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剛冒出嫩芽的寧魂草澆水。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灑下,在她銀髮上跳躍。
忽然,她懷中貼放的寂雪令,毫無預兆地,微微發熱。
雪昭動作一僵,手中的水壺差點掉在地上。她連忙放下水壺,手忙腳亂地掏出令牌。隻見那原本冰涼的令牌,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熒光,正麵那抽象的雪花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輕輕流轉。與此同時,一縷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神念,透過令牌,直接傳入她的腦海:
“三日後,朔月之夜,子時,北境寒鴉渡。若願來,便來。”
是仙尊大人的聲音!冰冷,簡潔,冇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攫取了雪昭全部的心神。
寒鴉渡?那是北境邊緣,靠近冥川(分隔北境與幽冥之地的冰冷河流)的一處荒僻渡口,終年陰風怒號,寒鴉盤旋,據說時有幽冥陰氣泄露,生靈罕至。仙尊大人約她在那裡見麵?還是朔月之夜,陰氣最盛的子時?
雪昭的心跳驟然加速,混合著興奮、緊張,還有一絲本能的畏懼。仙尊大人找她,是有什麼事?會不會……和霜華仙子有關?他是不是需要她的幫助?
這個念頭讓她瞬間振奮起來,壓過了對那凶險之地的恐懼。仙尊大人主動找她!這是第一次!他需要她!
她緊緊握著發燙的令牌,彷彿握住了全世界。琥珀色的貓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去!一定要去!
“昭昭!”赤炎的聲音忽然從院門外傳來,帶著一貫的跳脫。
雪昭嚇了一跳,慌忙將寂雪令塞回懷中,用衣襟掩好,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些,才轉身應道:“赤炎?你怎麼來了?”
赤炎推開院門,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笑嘻嘻地走進來:“剛從山下人族鎮子回來,帶了剛出爐的桂花酥,香得很,想著某隻饞貓肯定喜歡,就……誒?”他走到近前,狐狸眼眯起,上下打量著雪昭,“你臉怎麼這麼紅?鬼鬼祟祟的,乾嘛呢?”
“哪、哪有!”雪昭心虛地摸了摸臉頰,果然有些發燙,連忙岔開話題,“我、我在照顧寧魂草!父王說我最近修煉刻苦,獎勵我的!”
“哦?寧魂草?”赤炎挑眉,走到藥圃邊看了看那幾株蔫頭耷腦的幼苗,又瞥了一眼雪昭明顯心神不寧的模樣,心中疑竇頓生。這丫頭,肯定有事瞞著他。
“對了,赤炎,”雪昭想起什麼,狀似無意地問道,“你知不知道寒鴉渡?”
“寒鴉渡?”赤炎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變得有些銳利,“你問那個鬼地方乾什麼?那是北境和幽冥地的交界,陰氣死氣彙聚,還有空間裂縫,危險得很。尋常修士靠近都得脫層皮,你這點道行,去那裡不是送死嗎?”
“我、我就是隨便問問,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好奇嘛。”雪昭眼神閃爍,不敢看赤炎。
隨便問問?赤炎心中冷笑。這丫頭撒謊的技術還是一如既往的爛。寒鴉渡那種地方,豈是尋常古籍會記載、能引起她“好奇”的?聯想到她近日的反常,和那位北境仙尊……赤炎的心沉了沉。
“昭昭,”赤炎正色,收起嬉笑,認真地看著她,“你聽我說,最近不太平。你父王和我父王他們都在擔心。有些事,有些人,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你心思單純,又……又對某些人抱有不該有的幻想,我怕你吃虧。”
雪昭被他說中心事,臉頰更紅,卻又有些不服氣:“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仙尊大人他……他不是壞人!”
“仙尊大人?”赤炎捕捉到關鍵詞,狐狸眼裡寒光一閃,“果然是他。他找你?約你去寒鴉渡?”
雪昭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慌,下意識退後一步,雙手護住胸口(寂雪令的位置),倔強道:“是又怎麼樣?仙尊大人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說不定……說不定是霜華仙子需要幫助!”
“霜華仙子需要幫助,為何要約你去那種凶險之地?還是朔月子時?”赤炎步步緊逼,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昭昭,你用你的小貓腦袋想一想!這正常嗎?他堂堂北境仙尊,若真需要幫助,大可直接來靈貓穀,或傳訊給你父王!為何要私下約你,去一個連我都覺得危險的地方?”
雪昭被問得啞口無言,心中那絲不安被放大,卻又固執地不願相信。她搖頭,聲音帶上了委屈:“不會的!仙尊大人不會害我的!在龍宮,是他救了我們!他還……還給了我令牌!”
“令牌?什麼令牌?”赤炎目光如電。
雪昭自知失言,抿緊嘴唇,不再說話,隻是用那雙漸漸泛起水汽的琥珀色眼睛,倔強地看著赤炎。
赤炎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完全陷進去的模樣,又是氣惱又是心疼。他知道,此刻再勸也是無用。這丫頭,不撞南牆是不會回頭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與擔憂,放緩了語氣:“好,我不問了。但是昭昭,你記住,無論你去哪裡,做什麼,一定要告訴我。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兒,萬一有危險,我也好去找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彆讓自己後悔。”
雪昭聽出他話裡的關心,心中微軟,點了點頭,小聲道:“我知道了,赤炎。謝謝你。”
赤炎冇再多說,將桂花酥塞到她手裡,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離開了小院。隻是轉身的刹那,他狐狸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銳利與決斷。
寒鴉渡,朔月子時,墨璃……
看來,他得親自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