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禦九州 第340章 執棋者
所有人的視線均被一縷極細小的黑色劍氣吸引,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的,皆是一樁樁紅塵往事。
六人性命轉瞬即殞,劍氣席捲至林嶼身前,危急時刻,幸得高人施展神通,驀然降下,一口吞沒劍氣。
「轟」一聲悶響後,來人血肉儘消,隻餘一具枯骨,雙手合十,巋然不動。
被餘威掀飛的林嶼,默然望向虛空,萬般慚愧。
楊培風驚疑不定,立即再捏劍訣,勢要如法炮製,殺個痛快,然而下一瞬,手腕卻被一隻骨掌鉗住。不痛,非但不痛,且還有股暖意傳來。隻是他的風雷劍訣,到底施展不出了。
「阿彌陀佛,楊大俠,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談笑間,這具白骨驟生血肉,並很快就恢複如初。
再仔細看,則是一襲腰寬袖闊、圓領方襟的青黑色僧袍,套在骨瘦嶙峋,中等個頭的年邁老者身上。
老者披頭散發,又不似僧人。
楊培風後退半步,亦合上雙手,唸了句阿彌陀佛,說:「大師是出家人麼?」
老人眸光閃爍,猜到對方心思。
自己倘若認了,那麼緊隨其後的另一問,大師姓林否,該如何作答?
既有法名,何來姓名。
老人說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道:「老朽一心向佛。」
楊培風譏笑道:「佛教徒說三皈五戒,其一不妄語,大師甘願欺心,那麼不殺生則亦不在此列!何須糾纏?便殺了在下,也不耽誤您誦經禮佛。」
老人終於鬆開手掌,悠悠歎了口氣,道:「楊大俠慧根深重,老朽舌拙,不妨借一步說話。」
楊培風皺眉,沒來得及拒絕,老人淺捏了個訣,兩人立即消失在原地,去到城外。
此間再無六耳,老人開門見山道:「老朽不與你鬥法,一因林氏理虧,二因你術法高深,輕易拿不下,恐殃及無辜。三因有人保你,悖逆那個存在,並非林氏心願。」
楊培風直言不諱道:「四因你若不立即破境九重,難免身死道消。」
老人笑道:「老朽死而無憾。另外,按照你的要求,林氏將於明日清晨,在明樓張貼告示,言清始末;最後,同柳琢沾有血緣者,皆放還朔北,恩寵如舊。除此之外,不知楊大俠可有補充?能辦到的,林氏絕不推辭。」
楊培風還劍入鞘,不卑不亢道:「好。」
老人對他的乾脆感到詫異,「原以為你不會善罷甘休,來時我還去求了個人。」
楊培風問道:「齊川前輩?」
老人滿頭霧水,「前輩?你七重天,齊川位高權重,但受傷後大道止步五重,何以稱呼他為前輩?」
楊培風略作思量後,惆悵道:「在我家鄉,最大的本事是,活得長。」
老人喃喃點頭,「原來如此……可是老朽所求之人,並非他,而是一個活得更長的人。他讓老朽帶一句話給你。」
楊培風心中已知那人是誰,「原來是呂碩先生。」
老人點點頭,喟歎道:「刀劍厲害,實不足以令人心悅誠服,能打死,直接打死,省得婆婆媽媽,聽得耳煩。」
直接打死,乍一聽實屬無情,可楊培風何嘗不明白,刀劍之利,能讓人斷頭、喪命!乃至一些卑躬屈膝者極儘諂媚。但卻絕對無法,使人信服。
以刀劍之利迫使林氏認錯,林氏不覺有錯,天下玄門更不覺奴役百姓有錯,即便命在旦夕仍舊死不悔改。意義何在?
楊培風抱拳道:「大宸國人無義,實不足朔北遠矣。前輩,後會有期了。」
言罷,他將身一縱,飛回豐都城,直奔呂碩老先生住所,並輕輕叩響房門。
「晚輩楊培風,深夜叨擾,老先生見諒。」
屋內燈火微明,有談話聲。
「門未上鎖,進來吧。」
楊培風推門而入,望見呂碩老先生仍舊半臥在床,氣色卻比上次見麵要好許多,極為難得。
見他衣衫沾血,臉上、手臂又是淤青,又是烏紫,呂碩忍俊不禁,開口打趣道:「小楊啊,深更半夜這身裝扮,到老頭子這打家劫舍來了?」
楊培風羞赧笑道:「還說呢,晚輩今兒個興致不錯,去明樓玩了幾把骰子,誰敢信那樓年久失修,轟然塌將下來,一不小心就蹭破點皮兒,叫老先生見笑了。」
話音落下,楊培風方纔挪了挪視線,看向第三人,「這位……怎麼稱呼?」
微微搖曳的燭光旁邊,正有一位穿著單薄黑衫,明眸皓齒的俊俏公子,倚靠牆壁,笑意盈盈地打量他。
不等呂碩回話,這人便道:「咱們見過的,你忘了?」
楊培風撓了撓頭,知道見過,嘴裡卻道:「是有些眼熟。」
他初到豐都城時,透過轎簾望見十數精騎,其中被稱為「右相」的人,就是對方。
姓文。
據齊川所說,呂碩乃先帝之師,曾經位高權重,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但那已經過去了。
呂碩久不出門,不問世事,自己見過老人且受其「看重」的訊息,一定有第三者透露出去。
方纔那個,不知道信佛還是修道的林氏老祖,修為甚高,拿下他楊培風易如反掌,更不用說對方親口承認,有人力保自己。
前後捋捋,楊培風猜測,自己跑快些,八成就能堵住「幕後人」。
目前從結果來看,一切不出他所料。
文人忽然開口詢問,「我姓文名成,官拜大宸丞相,聽說過麼?」
楊培風立即拱手作揖,「見過丞相大人。」
表麵吃驚,終究不及心中驚得厲害。
他大概已經猜到,此人的真麵目了。
楊培風打了個哈欠,轉過頭對呂碩道:「就這麼回事,晚輩魯莽,不小心衝撞林氏,他們記仇也好,尋仇也罷,培風皆無話可說。晚輩告退。」
呂碩嗯了一聲,道:「去吧,安心養傷。天無絕人之路,一切都不是那麼地無可救藥。要對歲月,報以足夠希望啊!年輕人。」
楊培風作揖離去。
很難想象,行將就木的老人,嘴裡竟仍能夠說出,希望、以後,之類的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