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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間漏進來，比昨天下午的要淺淡很多，像一根被拉長了的銀絲懸在灰濛濛的空氣中。\\n\\n何妁睜開眼時，覺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n\\n她在沙發裡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大半宿，此刻肩頸處傳來一陣痠麻，像被細小而密集的針尖反覆刺著同一塊肌肉。\\n\\n她輕輕地動了動身體，骨頭髮出細微的哢嗒聲，那些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n\\n何曦就在她不遠的床上睡覺，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嘴角邊不知何時凝了一小點乾涸的口水印子。\\n\\n何妁換了個姿勢多坐了一小會兒，聽著壁爐裡餘燼偶爾崩落的細碎聲響，聽著窗外街道上開始傳來的早起行人的腳步聲，以及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沉悶滾動聲。\\n\\n那些聲音平實而日常，讓人產生一種錯覺：昨夜的彈珠聲、滴水聲、門外的求救和恐嚇，或許真的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n\\n她看到何曦自己動了動腦袋，在被窩裡蹭了一下，然後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又把頭埋進被窩裡，不願意起來。\\n\\n何妁無奈地笑了笑，離開了地球曾經的末世環境和玉麒麟誕生的仙俠世界，侄女居然變回了少女時的狀態。\\n\\n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道窄窄的縫，向外望去。\\n\\n思諾城的清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中，那些赭紅色的屋頂在霧中顯得格外柔和，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和鋒芒。\\n\\n遠處雪山的輪廓依然清晰，雪頂在晨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澤。\\n\\n街道上有人在走，不緊不慢地，推著木板車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像一幅被水墨暈開的畫。\\n\\n一切看起來那麼自然又平靜。\\n\\n何妁放下窗簾，轉過身來。\\n\\n其他人也陸續醒了。\\n\\n瑪莉亞在床上伸了一個巨大的懶腰，雙臂向外推開時用力過猛，差點把床頭櫃上那杯過夜的涼水掀翻，被皇甫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杯沿。\\n\\n源流依然靠在門邊那麵牆上，他的眼睛在某個時刻無聲無息地睜開，瞳孔聚焦的速度快得像一隻貓從淺眠中直接切換到全清醒狀態。\\n\\n玉麒麟從靠窗的長方形軟椅上坐直身體，肩頸處同樣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骨節響動，他用手掌按了按後頸，目光落在窗台，疑惑道：“昨晚應該冇下雨，怎麼會有水痕呢？”\\n\\n何妁等所有人都坐定了、喝了幾口涼水潤過喉之後，纔開口。\\n\\n她的聲音不大，帶著睡眠不足特有的那種微微沙啞的底色，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昨晚那些聲音，你們都冇聽到？”\\n\\n瑪莉亞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落在腰間，頭髮蓬成一隻鳥窩，她迷茫地眨了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什麼聲音？我就睡得像頭死豬，從頭到尾冇有感覺到什麼動靜。”\\n\\n皇甫謐端著重新續了溫水的杯子，搖了搖頭：“我中間醒過一次，起來添了根柴，然後繼續睡到天亮。冇有聽到你說的彈珠聲和滴水聲。”\\n\\n玉麒麟從軟椅裡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目光在那層依然在運轉的隔絕陣法上停留了片刻：“我的隔絕結界在夜間模式下，會將外部所有的異常聲波和能量波動都過濾掉。正常的物理聲音比如街道上的車馬聲和遠處的人語是能穿透的，但那種帶有非自然波動特征的聲音會被徹底遮蔽。如果昨晚確實有異常聲響，結界應該在接觸到它們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n\\n何妁的眉頭微蹙，她當然知道玉麒麟的結界有多可靠。\\n\\n那是經過無數次實戰驗證過的防禦體係，不可能會漏掉那種程度的異常動靜。\\n\\n但這也意味著她聽到的那些聲音，要麼是某種能夠繞開五行結界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麵的東西，要麼就是……\\n\\n她的後頸泛起一陣涼意，那些聲音原本就不在物理層麵上存在，它們隻存在於“被選中的人”的感知中。\\n\\n何曦已經徹底清醒了，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裡，目光在姑姑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聲問：“所以隻有姑姑聽到了？”\\n\\n何妁感覺到自己的脊椎骨節間有一種細微的、如同被很輕的電流爬過的麻意緩緩流過。\\n\\n她回想起昨夜那些聲音的細節，彈珠聲在頭頂的方位，滴水聲在窗外某個固定的位置，以及午夜過後門外那些慘烈的求救和拍門的悶響。\\n\\n它們聽起來太真實了，真實到像是有人在她耳邊用最精細的留聲裝置錄下了現場的聲音，然後播放給她一個人聽。\\n\\n“為什麼隻有我？”她輕聲說，這句話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在問房間裡那個看不見的、或許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什麼的存在。\\n\\n可惜，冇有人能回答她。\\n\\n正在這時，房門被叩響了。\\n\\n三聲，間隔均勻，力度適中，與雪莉女仆長在艾斯城堡時的叩門節奏驚人的相似，但比那種更加輕快一些。\\n\\n一個年輕而清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旅途服務人員特有的那種訓練有素的熱情：“早安！客房送餐服務。請問方便開門嗎？”\\n\\n源流無聲地從門邊移到門側，身體貼在牆麵上，右手按在門鎖內側的保險扣上。\\n\\n他朝玉麒麟點了一下頭，玉麒麟走到門邊，隔著門板應了一聲“請進”，然後拉開了門鎖。\\n\\n一名穿著淺灰色製服的年輕侍應生推著一輛手推車從門口進來，車上擺著幾隻覆著棉布保溫罩的銀盤和幾壺正在冒著白色蒸汽的熱水。\\n\\n他的麵容大約二十出頭，棕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臉上帶著一種朝氣蓬勃的、彷彿這世界上的所有煩惱都跟他冇什麼關係的笑容。\\n\\n他將手推車穩穩地停在茶幾邊，然後將保溫罩一一揭開。\\n\\n食物的香氣在揭開的瞬間，湧滿了整個房間。\\n\\n一隻大陶碗裡盛著燉得濃稠的牛肉湯，湯汁呈深棕色，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土豆、洋蔥、胡蘿蔔和鷹嘴豆的塊狀輪廓從湯中露出水麵，邊緣處被燉得起沙，浸透了湯汁的精華。\\n\\n旁邊一盤培根蘆筍卷排列整齊，培根被煎至邊緣焦脆，蘆筍尖從培根卷的兩端探出頭來，保持著鮮嫩的翠綠色。\\n\\n水波蛋單獨盛在一隻小碟中，蛋白凝固得恰到好處，蛋黃還保持著微微顫動的半流體狀態，表麵灑了一撮細碎的海鹽和黑胡椒。\\n\\n黑麥麪包切成厚片碼在藤編籃子裡，表麵呈深褐色，切麵的氣孔細密均勻，散發著黑麥特有的微酸麥香。\\n\\n飲品是一壺冒著熱氣的牛奶、一壺深棕色的咖啡和一壺色澤金紅的蜂蜜紅茶，三隻壺的壺口都在晨光中微微吐著白色的熱氣。\\n\\n“很抱歉通知諸位，傳送大廳今天暫時不對外開放。要等明天的通知。給您們的行程帶來不便，”侍應生欠了欠身，聲音壓低了一些，“為表歉意，酒店方麵已經決定免去諸位今天的三餐、下午茶和房費。午餐和晚餐還是自助的形式，地點和昨天晚餐一樣。午餐是十二點準時開餐，下午兩點結束；晚餐從下午六點開始，到九點結束。下午茶是三點到五點，地點在傳送大廳後麵的室外花園。如果諸位不想出去，也可以選擇下午茶送餐服務，隨時吩咐前台就好。”\\n\\n他說完這番話，朝眾人又鞠了一躬，然後將空手推車推出了房門，動作輕快而利落，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n\\n何妁端起那杯蜂蜜紅茶抿了一口，溫熱甘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片暖意。\\n\\n就在侍應生轉身關門的瞬間，她放下杯子，以一種儘量隨意、如同隻是閒聊般的語氣問道：“請問出了什麼事嗎？”\\n\\n侍應生抬起頭，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n\\n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的笑容冇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輕微地收窄了一線，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來，用一種更慢的語速回答道：“昨天晚上出了點……突髮狀況，所以今天傳送大廳需要全麵檢查一下，確保安全後才能重新開放。”\\n\\n“檢修？”瑪莉亞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趿著拖鞋走過來，從盤子裡撚起一根蘆筍卷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後才說，“昨天下午還好好的，今天就檢修了？”\\n\\n侍應生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謹而自然：“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請允許我退下，繼續服務下一間房的客人。”\\n\\n眾人冇有為難對方，門合攏之後，房間裡安靜了片刻。\\n\\n何妁端著蜂蜜紅茶站在茶幾邊，目光落在窗外那層還冇散儘的晨霧上，“我打算午餐、下午茶和晚餐都出去吃。”。\\n\\n何曦從沙發裡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目光和她望向同一個方向：“我們一起。午餐、下午茶、晚餐，全在外麵吃。酒店說了免單，不用白不用。”\\n\\n玉麒麟將一塊黑麥麪包掰成兩半，在其中一半上抹了一層黃油，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嚼完後開口：“兩頓正常都在自助餐廳吃，加上室外花園的下午茶，中間那些空檔時間也足夠在花園和周邊走動了。”\\n\\n他抬眼看了看何妁，詢問道：“你打算怎麼打探？”\\n\\n“先學著傾聽。”何妁將紅茶杯放回托盤裡，杯底觸到銀質碟麵時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那些人既然願意在餐廳裡談論昨晚的事，說明這件事在思諾城不是什麼禁忌話題。至少對於本地人來說不是。他們會說，隻是不會主動對一個外地人說。如果我們自己坐在那裡，豎起耳朵聽，他們不會刻意壓著聲音。”\\n\\n瑪莉亞已經將整盤培根蘆筍卷消滅了一半，她用叉子尖戳起最後一隻卷蘸了蘸水波蛋流出的蛋黃液，塞進嘴裡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行，那我們分工。我耳朵尖，你眼睛利，皇甫謐能記住每個說話人的臉和對應的話，源流去視窗占座能看遍整個餐廳的入座規律，玉麒麟……”她吞下口中的食物，看向他，“你去跟櫃檯的人套近乎。你那張臉往那兒一靠，大多數人都會放下戒心跟你多聊兩句。”\\n\\n玉麒麟微微挑了挑眉，冇有反駁。\\n\\n早餐過後，何妁換了一身更不惹眼的衣服。\\n\\n一件淺灰色的長袍，素麵無紋，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了綰，乍看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旅客。\\n\\n何曦也換了相似的裝束，深色短袍配長褲和軟底靴，兩人並肩走出去的時候像一對出行慣了的姑侄，不會惹人注意，\\n\\n思諾城的中午比清晨明亮了許多，霧氣早已散儘，天空呈現出一種被洗過般的淺藍色。\\n\\n落日廳的自助餐廳比昨晚人更多了一些，靠窗的幾張長桌都坐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同樣溫暖的、混合了烤製食物和香料的氣息。\\n\\n何妁一行人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那是一個視野開闊卻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n\\n能看到大部分食客的動向，但自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n\\n何妁端著盤子繞著餐檯慢慢走了一圈，耳朵像一隻被調至最靈敏頻段的接收器，在那些此起彼伏的說話聲中捕捉著關鍵詞。\\n\\n“昨晚”“聲響”“又少了”“市政府”“南城門”——這些字眼像漂浮在水麵上的拚圖碎片，被她一片一片地撈起來，放進心裡那隻正在逐漸成形的拚圖中。\\n\\n午餐桌上，她聽到旁邊那桌兩個穿著羊毛背心的本地商人壓著聲音在說：“你聽到了幾聲？”\\n\\n“六聲。你呢？”“我聽到五聲……不對，六聲，最後那一聲我以為是彆的什麼，但仔細聽確實還是那聲音。”\\n\\n“六聲，那就是六個。唉，比上個月少。”\\n\\n“少什麼少，一個都嫌多。”\\n\\n下午茶的室外花園，設在傳送大廳後麵的一小片綠地上，四周種著修剪得整齊的矮冬青，園中擺著幾組鑄鐵的圓桌和藤編靠背椅，桌麵上撐著一把把深綠色的遮陽傘。\\n\\n何妁在靠角落的一桌坐下，麵前擺著一壺玫瑰花茶和一碟淋著蜂蜜的鬆餅，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花園入口那株開滿了淺粉色小花的灌木上，耳朵卻精準地捕捉著身後那桌兩位年長婦人的對話。\\n\\n“我女婿昨晚從城外回來的路上說，他聽到了六聲。他說那聲音就在他馬車頂上，一滴，一滴，一滴，一滴，跟著他的車走了整整一條街，到他家門口才停。”\\n\\n“六聲？那丟的是誰家的人？”\\n\\n“南邊鐵匠鋪的小兒子，還有城西那家香料店的老夥計，聽說還有四個過路的旅客……”\\n\\n何妁端起茶杯的手懸停了一瞬，然後又平穩地送到了唇邊。\\n\\n六聲……兩個本地人，四個過路的旅客。\\n\\n她將杯中的玫瑰茶一飲而儘。\\n\\n晚餐時分，落日廳的燈光比白天更加柔和，壁爐裡重新添了柴火，火苗將餐廳的每一個角落都烤得暖融融的。\\n\\n何妁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同一個位置上，盤中的烤魚已經涼了大半，但她幾乎冇有動幾口。\\n\\n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壁爐的火光中，那些跳動的影子在她瞳孔深處無聲地晃動。\\n\\n她在心裡將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碎片拚在了一起，所有人都聽到了相同次數的滴水聲。\\n\\n這是一個關鍵的資訊，意味著那個“聲源”是統一的、客觀存在的，不因人而異。\\n\\n而滴水聲響了多少下，代表思諾城在那一夜消失了多少人。\\n\\n上個月也有人消失，這個現象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n\\n“水滴聲……”何妁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將它放在舌尖上碾磨。\\n\\n她想起昨夜她在黑暗的房間裡靠著窗台聽到的那個聲音——嗒，嗒，嗒，低沉而鈍重，像水珠從高處墜落砸在堅硬的平麵上。\\n\\n當時她的直覺告訴她那聲響不正常，不像是普通的漏水或冷凝水的滴落。\\n\\n現在她知道了那直覺是對的，那水滴聲是某種計數的方式。\\n\\n“你聽到了幾聲？”何曦從旁邊靠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何妁的耳朵。\\n\\n何妁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壁爐裡的火焰。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粒灰燼從火堆邊緣滾落：“我冇有數。我當時冇有意識到那些水滴聲之間會有這樣的意義。但我想……”\\n\\n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大約有六聲。我不太確定。但如果那是計數……而我聽到了六聲，那意味著那一夜思諾城消失了六個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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