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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何妁擱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攏了，指甲邊緣泛出淡白色。\\n\\n何曦的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n\\n那隻手的溫度和攥握的力度，像一隻小小的錨，將她的意識從那個正在緩緩擴大的深淵邊緣輕輕拉了回來。\\n\\n“那如果我們今天走不了，”何曦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晚呢？也會有人消失嗎？”\\n\\n何妁反手握住了何曦的手，將那隻手攏在掌心裡。\\n\\n壁爐裡的火焰跳了一下，將整間餐廳的光影重新調整了一遍，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本地食客的麵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如同水麵上的倒影被人投了一顆石子，破碎了又重新聚攏。\\n\\n窗外，暮色已經沉下去了，思諾城的夜色正在像一個每天準時閉攏的、巨大的暗色幕布一樣緩緩地降落下來。\\n\\n侍從拿了些木柴，加入壁爐裡，爐火被燒得更旺了，橘紅色的光從爐膛中湧出來，沿著地板和牆壁攀爬而上，將每一張餐桌的邊緣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n\\n侍應生給每桌添了一盞小小的燭台，燭火在微弱的穿堂風中輕輕晃動，將用餐者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出搖曳而誇張的輪廓。\\n\\n何妁一行人選的位置不僅視野開闊，能看清整間餐廳裡所有食客的動靜，又不至於太靠近壁爐烤得後背出汗。\\n\\n突然，餐檯儘頭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陣低低的、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的騷動聲。\\n\\n何妁抬起頭，看見幾名廚師正從後廚的方向推著一輛巨大的手推車出來，車上托著一隻足有半個桌麵那麼大的銀質圓盤，盤麵被一隻同樣銀質的半球形罩子嚴絲合縫地蓋著，隻從罩子邊緣的縫隙裡滲出一縷縷帶著焦香和香料辛味的熱氣，那氣息濃鬱得如同一層薄薄的暖霧，從推車經過之處一路彌散開來，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看不見的味覺尾跡。\\n\\n“我的天，不會吧……”旁邊那桌一名穿著深灰色旅行鬥篷的中年男子猛地站了起來，椅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尖銳的嘶響，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那隻銀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我敢打賭，裡麵裝的是烤黑乳豬！他們竟然把烤黑乳豬端出來了！”\\n\\n他的同伴們，三名看起來像是同樣常年在路上奔波的商人，也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輛推車。\\n\\n何妁看到其中一人甚至將餐巾從領口扯了下來攥在手裡，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去搶一盤。\\n\\n她偏過頭，目光落在那隻銀罩上。\\n\\n黑乳豬？這個名詞她不熟悉，但從周圍人的反應來看，顯然是一種極為難得的珍饈。\\n\\n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旁桌那幾個人的表情，有震驚、渴望、以及一種混雜著近乎虔誠的激動。\\n\\n一名像是廚師長的男人，正站在推車後麵，那是一個身材矮壯的中年男人，圓臉，禿頂，圍著一條雪白的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道新鮮的油漬和肉汁痕跡，他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圓胖的臉上掛著一副得意的笑容。\\n\\n廚師長將推車穩穩地停在餐廳正中央的空地上，然後緩緩地、帶著一種如同揭幕般的儀式感，將那隻銀罩從圓盤上提了起來。\\n\\n蒸汽在銀罩抬起的瞬間，熱氣如同一朵白色的蘑菇雲般騰空而起，裹挾著濃鬱的、混合了烤豬肉的焦香、香料草本的青辛和某種甜絲絲的蜜汁氣息，以推車為中心向四麵八方鋪展開來。\\n\\n蒸汽散去之後，圓盤上的全貌展現在眾人麵前。\\n\\n一隻體型不大的乳豬被烤至通體呈深焦糖色的亮棕色，外皮上佈滿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的邊緣都輕微翹起，露出下麵一層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的焦化層。\\n\\n乳豬的腹腔中填滿了切成細碎的香料水果和草本植物，那些填料在高溫烤製過程中將自身的汁水全部滲入了肉中，此刻正從腹腔的切口邊緣溢位一縷縷淺金色的油脂，沿著乳豬的脊背和四肢緩緩流下，在銀盤表麵彙成一小圈亮晶晶的油窪。\\n\\n“竟然真的是黑乳豬……”旁邊那桌的中年男子已經坐了下來，但他的上半身依然朝著推車的方向傾斜著，感慨道，“我在這條線上起碼跑了七年了，落日廳隻端出來過三次。這頓飯值了，值了！明天就算傳送大廳還關著我也認了。\\\"\\n\\n何妁收回目光，朝源流的身後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臨淵就在那。\\n\\n臨淵在意識領域為眾人解惑：“黑鬃野豬的幼崽，隻在北部山脈的密林深處繁殖，每年產量極少。連艾斯城堡的晚宴上，都冇見到過這道菜。”\\n\\n廚師長親自操刀分切，他的動作老練而精準，刀刃從乳豬的脊背中央切入，沿著脊椎兩側均勻地劃開，刀鋒與焦化外皮接觸時發出一連串細密而清脆的碎裂聲，每一聲都讓人不由自主地咽一口唾沫。\\n\\n他將切好的肉塊分盛在一隻小銀盤裡，由侍應生端向每一桌客人。\\n\\n何妁的運氣不錯，分到的那一塊是肋排部分，外皮酥脆得像一層薄薄的焦糖殼，牙齒切入時先是一陣清脆的碎裂，然後是下麵嫩得幾乎不需要咀嚼的肉質，混合著香料和果香的汁水從肉纖維的縫隙中湧出來，在舌麵上鋪展開一層又一層複雜而醇厚的味覺層次。\\n\\n她幾乎是閉著眼睛吃完那塊肉的。\\n\\n加餐並不隻有烤黑乳豬這一道。侍應生又陸續端上了好幾道額外的菜肴。\\n\\n一碗熬得濃稠的奶油蘑菇濃湯，表麵浮著一層細細的鬆露碎屑；一碟用白葡萄酒和香草燜煮的貽貝，貝殼張開的形狀如同一隻隻小小的手掌攤開掌心來盛著醬汁；以及一盤切成厚片、澆著濃稠肉汁的烤根莖蔬菜，胡蘿蔔和防風草被烤至邊緣微焦，內部卻還保持著濕潤綿軟的口感。\\n\\n原本已經快要吃飽的旅客們又紛紛舉起了刀叉，餐廳裡的用餐節奏從穩健變得激昂，刀叉觸碰瓷盤的聲響此起彼伏，像一場小型的、歡快的合奏。\\n\\n何妁吃得比中午多了一些，她感覺到那些溫暖而紮實的食物正在她的胃裡一層一層地鋪開，將昨夜的緊繃和今晨的疑慮暫時壓到了某個更深的地方。\\n\\n她的手指握著叉子，叉尖戳起一塊裹著肉汁的烤胡蘿蔔送入口中，甜而溫潤的汁水在齒間化開，讓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n\\n何曦看到廚師長在將最後一塊肉分完之後，並冇有推著空車回後廚。\\n\\n他站在原地，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清了清嗓子。\\n\\n那個清嗓子的聲音不大，但在餐廳逐漸安靜下來的背景中格外清晰。\\n\\n所有的目光都朝他聚攏過去。\\n\\n廚師長的圓臉在壁爐的火光中泛著一層油潤的亮光，他的目光在餐廳裡緩緩掃了一圈，像一名在重要場合宣佈儀式的長者那樣，不緊不慢地將雙手背在了身後。\\n\\n“諸位。”他的聲音比剛纔洪亮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長期掌勺訓練出的穿透力，”老規矩，我跟今晚住在這裡的諸位旅客，重申一遍今晚的注意事項。”\\n\\n餐廳裡的空氣瞬間凝住了一刻，何妁看到旁桌那幾個商人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其中一人甚至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饜足切換成了一種認真而凝重的，甚至可以用“肅穆”來形容的專注。\\n\\n“今晚十點請諸位旅客關好門窗，嚴禁外出。無論遇到什麼事情，無論你們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景象、或者有人從門外向你們求救——千萬不可開門！”\\n\\n他的目光停在餐廳最角落那一桌幾名年輕的旅人身上，像是特意在確認他們聽清楚冇有：“哪怕是你最熟悉的人的聲音，哪怕是你的同伴在門外叫你。不要開門。鎖要反扣，窗要插牢。”他的語速放慢了，但加重了語氣，“請諸位務必牢記，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n\\n餐廳裡安靜得能聽到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碎爆裂聲，一名年輕的旅客舉了舉手，聲音帶著被壓下去的好奇和隱隱的不安：“廚師長，昨天……昨天晚上有人開了門嗎？”\\n\\n廚師長的目光朝他投過去，停頓了幾秒。\\n\\n他點了點頭，讓所有看到的人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n\\n“有。”他冇有說具體是誰，也冇有說後果是什麼。\\n\\n廚師長抬起雙手，做了個讓所有人將注意力進一步收攏的手勢：“還要再切記一點。”\\n\\n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了，那雙被常年煙火熏得微微發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緩慢地翻湧了一下：“午夜十二點之後，不要開浴室的水龍頭。”\\n\\n這句話出來的瞬間，餐廳裡響起一陣細微的、如同水麵被風吹皺的騷動。\\n\\n幾桌食客同時交換了目光，有人在低聲重複著“水龍頭”三個字。\\n\\n旁桌那個灰鬥篷的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了恍然和驚懼的神色：“這裡竟然又出新規則了……”\\n\\n他旁邊的同伴低聲接道：“以前從來冇有不許開水龍頭這一條……今年怎麼多了這個？”\\n\\n“規則越來越多……”另一人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比剛纔更低，“前年是午夜不要照穿衣鏡，旅館乾脆把所有的穿衣鏡取下來封存。再往前……”\\n\\n“生火。”一個坐在更遠處的、頭髮花白的老人忽然插話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很久冇有在公共場合說過話了，“有一年，我記得是午夜過後不能在壁爐生火。”\\n\\n這句話像一塊磁石，將所有散亂的低聲議論吸到了同一個焦點上。\\n\\n好幾個人的腦袋同時轉向了老人的方向，何妁也側過了臉，目光落在他滿是皺紋的麵容上。\\n\\n“生火了會怎麼樣？”一個年輕的旅客，好奇地問道。\\n\\n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餐廳中央那座正在劈啪燃燒的大壁爐上。\\n\\n火苗在他的瞳孔深處跳動著，將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映出一層短暫的暖光。\\n\\n“據說……”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了，“屋子裡所有的陳設都冇有任何損耗。桌椅完好，窗簾完好，牆壁上掛的畫，連畫框的漆都冇有起泡。”他抬起一隻乾瘦的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做了一個收攏的姿勢，“就隻有人燒成灰了。躺在床上，整整齊齊地蓋著被子，就隻剩被子底下那一層灰。白的，細的，像冬天爐膛裡清理出來的木灰。”\\n\\n餐廳裡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個瞬間變淺了。\\n\\n何妁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緊，指尖陷進亞麻桌布的紋理中。\\n\\n她聽到隔壁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安靜的近乎凝固的餐廳裡格外清晰。\\n\\n“那……”之前那個年輕的旅客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纔更輕，像是怕自己的話音會觸碰到什麼禁忌，“如果午夜過後打開水龍頭的話……”\\n\\n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n\\n既然生火會把躺在床上的人燒成灰燼，而房間裡的其他一切都完好無損，那麼打開水龍頭對應的會是什麼？\\n\\n這個問題的答案懸在每一個人的嘴邊，卻冇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將它吐出來。\\n\\n廚師長沉默了幾息，擺手道：“總之，諸位隻需要記住我剛纔說的，老實照做就能平安等到明天早晨的送餐服務。”\\n\\n他說完便推著空車轉身朝後廚的方向走去，矮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廚房門口那扇半掩的門簾後麵。\\n\\n餐廳裡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細碎的交談聲重新響了起來。\\n\\n何妁低頭看著自己盤中剩下的那半塊烤根莖蔬菜，肉汁已經在盤底凝成了一圈淺棕色的薄膜。\\n\\n她的手指鬆開桌沿，端起了手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蜂蜜紅茶，抿了一口。\\n\\n晚餐結束後，何妁一行六人起身離開落日廳。\\n\\n回到房間後，玉麒麟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所有窗戶的插銷。\\n\\n他逐一拉過每一扇窗的木質插銷，確認它們都嚴絲合縫地卡進了鎖槽中，然後用五行之力在每一道窗框的內沿處加了一層薄薄的防護膜。\\n\\n那層膜呈淡淡的琥珀色，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它的密度足以擋住大多數非物理層麵的侵入。\\n\\n源流將門內側的鐵製保險扣多拉了一道，那是一枚細如鐵釘的黑色金屬物件，嵌入後會以暗影能量在門的邊緣形成一圈肉眼不可見的封鎖絲線。\\n\\n何妁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浴室那扇緊閉的木門上。\\n\\n門板是淺色的鬆木，表麵塗著一層清漆，在壁爐的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n\\n那扇門此刻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和任何一間普通旅館房間裡的浴室門冇有兩樣。\\n\\n她能做的，隻是讓自己和同伴們都清醒著，守著那扇門，不讓任何人靠近它，不讓任何人去碰那隻水龍頭。\\n\\n鬆木門板在壁爐的火光中泛著暖融融的、無害的光澤，但何妁的目光無法從它上麵移開。\\n\\n就像在麵對一個沉睡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睜開眼睛的東西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看著它，一直不讓自己移開視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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