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暮色從思諾城山坡上那些赭紅色屋頂的邊緣緩緩漫下來,將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種介於橘金與深紫之間的過渡色裡。\\n\\n窗外能看到城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起初是三兩點,如同一粒粒被不小心撒在天鵝絨上的碎金,然後是成片地連起來,最後整座山坡都佈滿了星星點點的暖黃色光芒,像一座倒扣的、綴滿螢火的夜空。\\n\\n何妁站在永冬蘭套房的窗邊,看著那些漸次亮起的燈火,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n\\n她轉過身,看見玉麒麟正在將一枚拇指大小的元素晶石嵌入窗框內側的凹槽中,那是他額外加設的防禦節點之一,與門框、牆角、天花板夾層中的另外幾枚形成共鳴網絡,以五行之力的平衡態將那層隔絕結界的強度提升到了最高等級。\\n\\n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輕而利落,幾乎不發出聲音。任誰看了,都不會相信他接觸魔法原理才幾天而已,並且絕大部分理論知識都是靠後土和臨淵掃描艾斯男爵的私人藏書館複製得來的。\\n\\n窗台下的地毯上,五名木精靈正圍坐成一圈,姿態如同林間小憩時那樣鬆弛而舒展。\\n\\n桑榆閉著眼睛,長髮散落在肩頭和背上,她的呼吸平緩而綿長,胸腔起伏的幅度小。\\n\\n臨淵以銀白色的意識觸角懸停在對方的靈核外緣,將精煉過的木、水、火、土四種元素的純淨能量緩緩注入她的體內。\\n\\n那能量穿過她的皮膚、血肉、骨骼,彙入靈核深處,那些因為長期獻祭靈祈舞而變得細如蛛絲的脈絡中,像春雨滲入乾裂的河床,一點一點地填充著那些裂痕和空缺。\\n\\n其他四名精靈也以同樣的姿勢,接受著臨淵的能量灌注。\\n\\n後土也有出力,她將五名木精靈連同角落裡那團淺碧色的光團,一起罩起來。\\n\\n潮汐蜷縮在那團淺碧色水之能量中,她的呼吸比剛纔平穩了許多,腳踝上那幾片銀藍色的鱗片,在光芒的映照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恢複著亮度。\\n\\n從被囚禁在艾斯城堡那間密室開始,她的魔法靈性被水缸封印持續抽取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此刻那些被抽走的能量正在被後土以大地之力萃取出的純淨水元素緩慢而耐心地歸還。\\n\\n她的眉頭鬆開了,嘴唇微微張開一線,吐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n\\n何妁看著這一切,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吧,去吃飯。”\\n\\n何曦已經換上了出門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短袍配深色長褲和短靴,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利落的馬尾。\\n\\n思諾城傳送大廳南側有一間對旅客開放的自助餐廳,從永冬蘭套房出門下樓拐過兩個轉角就能到。\\n\\n六個人沿著走廊穿過傳送大廳的側門時,傍晚的光線從高窗中最後一次傾瀉進來,將他們的影子在地麵上拉得細長而清晰。\\n\\n此時,傳送大廳裡的人比下午少了許多,隻剩幾個零星的旅人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翻看地圖或低聲交談。\\n\\n那些交談聲混在空曠大廳的輕微迴音中,形成一種細碎而模糊的背景噪音。\\n\\n自助餐廳的門是一扇雙開的淺色木門,門上嵌著一塊銅牌,牌麵刻著一行樸素的字體“落日廳自助餐”。\\n\\n何妁推開門時,食物的香氣迎麵而來。\\n\\n烤肉的焦香、新鮮出爐的麪包麥香、燉湯中香料與肉骨混合的濃鬱味道、以及某種說不上來的、像是楓糖漿或蜂蜜被加熱到恰到好處時,散發出的甜絲絲的氣息。\\n\\n所有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不自覺地吞嚥口水的氛圍。\\n\\n餐廳麵積比他們想象中要大得多,沿著兩側牆壁擺著兩長排自助餐檯,檯麵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銀質和陶質容器。\\n\\n餐檯的儘頭是一麵巨大的石砌壁爐,爐中燃著真正的木柴,火焰歡快地舔舐著木頭的表麵,將整個空間映得暖融融的。\\n\\n餐廳裡散落著大約五六桌旅客,有的正在埋頭大吃,有的端著酒杯低聲交談,有的靠在椅背上翻閱著從櫃檯取來的城市指南。\\n\\n何妁一行人在靠近壁爐的位置,找到了一張能坐下八個人的長桌,桌麵是厚實的橡木板,表麵覆著一層清漆,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n\\n六個人分散坐下後,瑪莉亞第一個站起來朝自助餐檯走去,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皇甫謐跟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走,從餐檯邊取了一隻最大的盤子遞給她。\\n\\n何妁和何曦也起身去取餐。\\n\\n餐檯上的食物種類豐富得令人眼花繚亂,最靠近門口的是冷盤區,堆著切得薄如紙的煙燻火腿、臘腸切片、以及幾種不知名的醃製肉類,銀盤邊緣還擺放著切成楔形的乳酪和整顆的乾果。\\n\\n旁邊的熱食區就簡陋多了,一鍋冒著熱氣的燉牛肉表麵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勺子在鍋中攪動時能帶起大塊酥爛的肉塊和整根的胡蘿蔔;旁邊是一整隻烤得外皮焦脆的羊腿,廚師的刀叉正架在腿骨兩側,旁邊的人自取時可自行切下想要的部分。\\n\\n再過去是主食區,堆滿了剛出籠的小圓麪包和切成厚片的粗麥麪包,旁邊幾口陶罐中盛著不同種類的濃湯,湯麪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細密的光澤。\\n\\n甜點區在最遠處,擺著一整排小巧的布丁、果撻和裹著糖霜的酥餅,旁邊一隻巨大的陶碗裡盛著乳白色的、表麵撒了碾碎的堅果和蜜餞的酸奶。\\n\\n何妁取了一隻淺口盤,夾了幾片煙燻火腿、一塊烤羊腿肉和一小堆浸在醬汁裡的燉蘑菇,又在旁邊拿了一隻小碗盛了一勺南瓜濃湯。\\n\\n她端著食物走回座位時,路過一桌正在高聲聊天的旅客,聽到其中一名穿著深藍色旅行鬥篷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種壓低了的、帶著神秘感的語調說話:“聽說了嗎?就在今晚。”\\n\\n他同桌的另外三個人齊齊將頭湊近了一些,原本在咀嚼食物的人此刻放下了叉子,連嘴裡的東西都忘了嚥下去。\\n\\n“市政府出的通告,貼在南城門那邊了。”中年男人環顧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確認冇有不該聽到的人在場,“說今晚會有恐怖的事情發生,讓所有人在晚上十點之前回到房間,反鎖好門窗,關嚴每一扇窗戶的插銷。”\\n\\n“又來了?”一個年輕些的旅人皺了皺眉,聲音帶著一種質疑,“上個月也發過同樣的通告,結果什麼事都冇有。”\\n\\n“上個月是上個月……”中年男人搖了搖頭,用叉子尖戳了戳自己盤中那塊還冇動過的肉,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增加話語的分量,“我住在南城那會兒,跟本地人聊過,他們說這種通告不是每年都發的。隻有當年份和時節都對上的時候,纔會有。”\\n\\n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如果擅自外出遇險了,後果自負。通告原文就是這麼寫的:後果自負!市政府是不會派人出來救你的。”\\n\\n何妁端著盤子的腳步緩了一拍,她注意到何曦也聽到了那番話,正端著裝滿食物的盤子站在原地。\\n\\n“恐怖的事情,具體是什麼事情?那桌另一個旅人追問道,聲音壓低到像是在說悄悄話。\\n\\n“冇人說得清楚。”中年男人端起手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鬍鬚邊緣漏了幾滴,被他用手背隨意地擦去,“有人說是有東西從山上跑下來了,有人說是地底下有什麼醒過來了。反正,本地人到了這個時節都像商量好的一樣,天一擦黑就關門關窗,連狗都不放出去。”\\n\\n何妁端著盤子走過那桌時,目光與那中年男人對上了短暫的一瞬。\\n\\n那人看到她在看自己,禮貌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與同桌的人低聲交談起來。\\n\\n但她注意到他把原本壓低了的音量又往下壓了幾分,像是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連在餐廳這個公共場合裡都不太適合被人聽到。\\n\\n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時,何曦已經靠了過來,湊在她耳邊把那桌的話。簡略地複述了一遍。\\n\\n瑪莉亞正在對付盤中那塊烤羊腿,刀刃切入酥脆外皮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話,但嘴上什麼都冇有說。\\n\\n皇甫謐端著湯碗小口地喝著,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中顯得格外幽深。\\n\\n玉麒麟不緊不慢地將一片煙燻火腿捲起來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從容如常,但他那隻握著叉子的手在某一瞬間頓了一下,然後以更慢的速度放下了叉子。\\n\\n源流坐在靠牆的位置,手中捧著杯子喝一種呈淺琥珀色的果酒,他的目光在餐廳裡緩慢地掃了一圈,那些坐在角落裡的本地食客臉上的表情、櫃檯上收銀員正在擦拭杯子的手速、窗戶外快速暗下去的天色。\\n\\n所有資訊都被他麵無表情地納入眼中。\\n\\n“十點之前回去,鎖好門窗。”玉麒麟將口中的食物嚥下後說了一句。\\n\\n何妁低頭看著自己盤中那些色澤誘人的食物,煙燻火腿的鹹香、烤羊腿肉表麵焦化層特有的微苦回甘、燉蘑菇浸在肉汁裡吸飽了醬料的飽滿質地,她的舌尖在咀嚼中分辨著這些滋味。\\n\\n晚餐在一種表麵上鬆弛、底下卻繃著一根細弦的氛圍中結束。\\n\\n六個人起身離開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從窗玻璃望出去隻能看到遠處山坡上那些住家的燈火,以及更遠處的、在夜幕中隻能隱約辨認輪廓的雪山暗影。\\n\\n他們沿原路返回永冬蘭套房時,走廊兩側的魔法燈盞已經被調到了夜間的低亮度模式,每隔幾步纔有一盞散發著柔和昏光的燈,將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暗,像一串黑色的碎紙片被風吹在石地上拖行。\\n\\n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形成沉悶的迴響,那迴響與白天完全不同,此刻聽起來更加沉重凝滯,像是空氣本身在夜幕降臨後變得更加濃稠了一些。\\n\\n回到永冬蘭套房時,走在最後的玉麒麟,順手將房門關上後多扣了一道從內側拉上的鐵製保險扣。\\n\\n然後他重新檢查了窗框、門縫、牆角各處那些元素晶石的狀態,又將隔絕陣法運轉的強度從日間的平穩模式切換成了一種更加密集的、帶著如同脈動般節奏的防禦流。\\n\\n金、木、水、火、土五色光絲從晶石節點中延伸出來,在牆壁和天花板的內側編織成一張更加緊密的網,像是將一枚無形的繭殼從外部包裹下來,收口處緊緊紮住,不留一絲縫隙。\\n\\n與此同時,何妁將窗戶的插銷也全部拉上了。\\n\\n木質的窗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觸手冰涼而堅實。\\n\\n她將窗簾從兩側拉攏合嚴,厚實的亞麻布料將窗外的夜色徹底隔絕在外,隻留下壁爐裡跳躍的火光,和牆角的魔法燈盞在室內營造出的暖黃色氛圍。\\n\\n屋裡的木精靈們和人魚姬,正在最裡麵的臥室休息。\\n\\n他們似乎累極了,何妁一行回來動靜,絲毫冇有影響他們,依舊睡得香甜。\\n\\n何曦洗漱完,換了睡衣,坐在靠近壁爐的那張矮凳上,雙手抱著膝蓋,火光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金色。\\n\\n她的目光落在壁爐裡跳動的火焰上,瞳孔映著那些不斷變幻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什麼。\\n\\n何妁在她旁邊坐下,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n\\n“小曦,在想什麼呢?”她問。\\n\\n“姑姑,我好奇那些人說的‘恐怖的事情',會不會和艾斯男爵有關?”\\n\\n“還不清楚。”何妁輕輕捏了捏何曦的肩頭,“但不管是什麼,我們都在這裡,門窗鎖好了,陣法開著,大家不會有事的。”\\n\\n何曦“嗯”了一聲,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重新將目光投向火焰。\\n\\n時間在壁爐的火光和牆角魔法燈盞的細碎光芒中緩慢流淌,牆角那座落地鐘的鐘擺發出沉緩而有規律的哢嗒聲。\\n\\n然後,一聲清脆的聲響從頭頂的方向傳來。\\n\\n“嗒、嗒、嗒——”\\n\\n像是一顆玻璃彈珠被誰從高處鬆了手,在木質地板上彈跳了三下,翻滾了幾圈,然後停住了。\\n\\n何妁睜開眼睛,壁爐裡的火焰還在平靜地燃燒著,一切如常。\\n\\n她偏過頭,看到何曦也抬起頭來了,目光正望向天花板的方向。\\n\\n“嗒——”又是一聲,這一次更輕一些,像那顆彈珠被拾起來重新鬆手落下,方向比剛纔偏移了一些。\\n\\n然後是第三聲,接著是第四聲,節奏完全冇有規律,有時候連續三聲像急雨落窗,有時候安靜好長一陣子纔來一下,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麵踱步,衣袋裡裝了一把彈珠,一路走著散了幾顆出來,拾起來又散了,反反覆覆,樂此不疲。\\n\\n瑪莉亞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她睡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被子被蹬到腳邊,露出兩條胳膊擱在枕頭上方,像是在夢裡也在琢磨什麼鍊金配方的關鍵步驟。\\n\\n皇甫謐坐在她旁邊的床頭櫃上,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眼鏡後麵的目光同樣正望著天花板。\\n\\n彈珠聲持續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然後毫無征兆地停了。\\n\\n何妁重新靠回沙發裡,眼皮合攏,呼吸放平,試圖讓自己進入淺睡的狀態。\\n\\n過了不久,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n\\n窗外,有水滴落的聲音。\\n\\n比彈珠聲低得多,也鈍得多,像是水珠從屋簷邊緣墜下來,砸在窗台上某一處鐵質或石質的平麵上發出的悶響。\\n\\n何妁從沙發裡坐起來,走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線向外望去。\\n\\n窗外是濃鬱的、幾乎像是實體的黑暗,冇有月亮,連星光都被雲層遮蔽了。\\n\\n她側耳聽了一會兒,確信那滴水聲冇有任何雨聲作伴。\\n\\n外麵冇有在下雨,空氣乾燥而清冷,每一滴水珠都像是從虛空中憑空凝結出來的。\\n\\n她放下窗簾,退回沙發裡。\\n\\n牆角的落地鐘鐘擺依然在均勻地擺動著,哢嗒,哢嗒,節奏與滴水聲完全錯位,形成一種令人後腦勺微微發麻的細微亂序感。\\n\\n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從城市某處傳來,沉悶而悠遠。\\n\\n那鐘聲一共敲了十二下,每一聲都在夜空中拉長成一縷餘音,緩緩消散在濃稠的黑暗中。\\n\\n就在最後一聲鐘響的餘韻徹底消逝的那一刻——門外,一聲淒慘的、像是被人從喉嚨深處活生生撕扯出來的求救聲響了起來。\\n\\n那聲音尖銳而破碎,帶著一種讓人後頸的汗毛全部直立起來的、近乎動物本能的恐懼。\\n\\n緊接著是另一種聲音。\\n\\n一種低沉的、像是巨型生物在極度憤怒時從胸腔深處擠壓出的恐嚇聲,伴隨著沉重的、如同巨掌拍擊門板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讓門框發出輕微的震顫,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門外企圖破門而入。\\n\\n何妁從沙發裡坐了起來,她的手按在沙發的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n\\n冇過多久,門外恢複了徹底的安靜。\\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