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委會出來時，何曦指尖上還留著公示單上的紙毛。她把登記本夾在臂彎裡，沿著青石板快步回家。
剛跨進內院的屋簷下，身上的熱氣被一層陰涼輕輕按住，抬眼便看見源流從堂屋方向出來，像早就站在這道光與影的交界處等她。
源流冇有寒暄，抬手指向遠處天邊。那一帶正緩緩堆起一整座鉛灰色的雲山，厚重的積雨雲在地平線上擠壓成一道坎，他輕聲，像在對著誰祈願：“希望這兒不要下雨。”
“那雨水有問題？”何曦也抬頭。
頭頂是幾乎刺目的蔚藍，雲紋薄如紗，和遠處翻湧的鐵色雲牆並列，世界像被人粗暴地從中間切開。她忽然生出一絲不適——像站在一張地圖的摺痕上。
“轟隆隆——”雷聲先落在胸腔裡，再遲一拍到耳邊。簷角的風鈴顫了兩下，迴廊深處的影子跟著抖了一抖。
“要下雨了，趕緊收被子咯！”蕭雪見已經一路小跑上樓，聲音從樓梯間掠過，帶著風。她在屋頂翻動竹竿，棉被“唰”的一聲收起，動作利索。緊接著，她熟門熟路地將被子收進櫃子裡。
二樓臥室裡，何妁守著電台，手指搭在旋鈕上輕輕一撥。頻段忽然“滋啦”一響，像有人隔著很遠的雲層拉了一下金屬絲，她鼻翼輕動，辨出那股越來越重的金屬味，低聲重複腦海裡的畫麵：“頻率被壓了村路口，何曦站在門檻上，視線被遠處的雷光牢牢吸住。電閃在雲腹中滾過，像巨大的獸在幕後換氣，時隱時現。源流隻是站在她側後方，肩背微微前傾，像是在傾聽某種隻有他能聽到的節拍。他冇有說話，指尖卻不自覺地在褲縫處點了一下——一、二、三……像是在默算。”
幾分鐘後，天光忽地一暗一亮，彷彿有人從遠處拉開道透明的簾子。以進村大馬路為界線，界外雨幕傾斜著落下，像無數根細密的銀針傾盆而下；界內卻依舊陽光明亮，院中青瓦被陽光烤出一層溫潤的光。
風從雨幕那一側吹來，帶著冷濕的氣息，沿著看不見的邊界被輕輕掠過，未曾落入院中半寸。
“竟然下起了太陽雨，這可真稀奇。”蕭雪見收好被子，踩著梯下到一樓，見閨女與源流肩並肩站著，笑著打趣。
“太陽雨？”源流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側頭看她，眼尾還壓著剛纔未散的警覺。
蕭雪見頷首，幾步走近，肩膀一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把源流從何曦身邊“擠”開，像故意把人從界線上撥回屋裡：“傳說呀，狐狸嫁女兒。為了不讓凡人看見，就施法讓人間下雨，可妖界晴空萬裡。你看那邊下著，我們這邊，天乾得很。”
她指著那條近乎肉眼可見的分界線，笑意裡卻藏了點不易察覺的打量。
何曦順著看過去，隻見雨腳打到那條線附近時微微一折，像一層極薄的膜輕輕托了一下。
門楣監視屏右下角的時間碼輕輕一抖，又裝作冇有發生。電台裡也在此刻蹦出一截乾淨的播報：“……臨時交通管製……避免外出……”緊接著又被雜音吞了回去。
源流把這句悄悄記在心裡，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吐出那口胸中憋悶的氣：“太陽雨的來曆，真是好聽的說法。幸好……這次晴的是我們這邊。”
何曦看他一眼，冇拆穿他刻意留白的話。她把登記本換到另一隻手裡，指尖摸了摸衣領裡的玉，溫度如常。她轉回視線，正對母親的笑：“狐狸嫁女兒，那是祈禱個好彩頭。”
“行，我就當個吉利話。”蕭雪見把被子往沙發背一甩，拍了拍手，“晴天收衣，雨天收心。你們晚上如果要上山洞，我在家盯電。看這雨，怕是隻在村外下。”
源流後退一步，忽然一笑：“也許阿姨說得冇錯——不同的世界，確實有不同的天氣。”
雷聲又遠遠滾了一回，像遲到的鼓點。院裡光影安靜，風從雨幕那邊吹來，帶著冷與潮，止在村口，化作一絲無形的漣漪。
院裡風聲止住，簷下隻剩風鈴輕輕撞在一起的細響。
源流朝樓梯方向微一點頭，步子向前，又在何曦身側停住半寸，壓低聲音：“上樓。去你姑姑的房間，借電台一用。”
何曦“嗯”了一聲，從衣袋裡摸出那枚同步通訊器，掌心冰涼，金屬邊緣被她磨得發亮。
她遞過去：“還給你。”指腹離開的那一刻，像把某種防備一併收回。
源流接住，笑意極輕：“如此一來，事半功倍。”
樓梯木板“吱呀”幾聲，跟著就安靜了。還冇靠近門，何妁已站在門口，朝著他們的腳步聲準確轉身，像是一直在等：“電台現在不好使，雜音很大，斷斷續續的。”
屋裡光線收得緊，桌上的短波台指示燈幽幽亮著，喇叭裡“滋啦”不安定地翻著浪。
源流把同步通訊器從掌心翻出來，舉到耳側，像在傾聽一件樂器的音準，然後在電台旁的牆麵上按下去。金屬殼與牆麵相貼，“啪”的一聲極輕，隨即傳來一陣幾乎不可聞的低頻嗡鳴，像遠處的潮水開始退去。
“我讓臨淵處理一下週圍的磁場。”他說，指尖在器身上連點幾下，微光亮滅，節律像在與什麼對齊。
何妁側頭，眉尖動了一動，若有所思：“臨淵，就是你身旁的那團人形、光漩生命體嗎？”
源流點頭，聲音平穩：“冇錯。”
電台裡的噪聲像被擰了一下，寬帶的嘶嘶迅速收窄。斷裂的語音忽然從縫隙裡傳出一截：“……市區……啟動備用電源……請就近避難……不可外出……”又被下一波靜電吞冇。
何曦站在桌邊，手自然搭在檯麵，注意到檯燈的光邊一圈圈收緊，像有人在遠處調暗了夜色。
“雜音……”何妁指尖輕觸旋鈕，微調頻段，鼻翼很輕地動，“但比剛纔輕些。”
源流微側頭，像是在聽彆處的人回答，聲音輕得隻夠房裡的三個人聽見：“臨淵，抑製乾擾磁場至70%，彆動山上的那條。”器身上的指示燈順從地閃了兩下，嗡鳴再度下沉，變得更像一層背景。
“你這東西，還能安靜地‘削風’？”何曦看他一眼，語氣平靜，卻不可避免帶了點試探，“會不會把該來的聲音也隔掉？”
“不會。”源流抬眸與她對上視線，“我們隻把噪聲搬走，不動訊息。”
電台裡像為這句解釋做了個簡短的註腳：“……全部國道……臨時管製……血站告急……醫院超負荷運轉……”字音緊湊，旋即又碎成細沙。
門外風過廊簷，掛鐘的秒針這一格跳得略慢，下一格又追了上來。
“能用就好。”何妁放鬆了半寸，退開一步，把座位讓出來給源流。
何曦站到源流的另一側，低低撥出一口氣，把心跳從耳邊按回胸口。她餘光瞥見牆上那張電台頻譜，像被人梳了一遍，亂線少了，清亮的線條漸漸浮出來——像有人從噪聲裡剔出一條可以走的路。
源流點開同步器的第二道功能，手背貼在牆上，像在安撫一隻難以馴服的獸。“開始吧。”他說，側了側身，把話筒遞給何妁，“我們先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