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裡原本如昆蟲振翅般的底層噪音,忽然一收,像有人從遠處撥開了一層紗。
一道脆亮的少女聲便清清楚楚地落進屋內:“哈嘍,民用聊天頻道,還有人在嗎?外麵下的大雨好奇怪哦,流到溝渠旁邊的白瓷磚上,竟然黑中帶紅,不會是什麼變異酸雨吧?”
她的聲音裡除了好奇,還帶著一絲不安的笑意,似乎壓抑著負麵情緒,描述一場奇異的自然現象。
然而下一秒,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話筒那端傳來窗簾被猛地拉開的“嘩啦”聲。
“等等……我看到了什麼——”少女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驚恐,“小區步道上,那隻平時總來蹭飯的橘貓……它、它在雨裡……”
她的描述斷斷續續,卻足以讓人拚湊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那隻流浪貓蜷縮在花壇邊緣,渾身被雨水浸透。
起初它隻是像往常一樣舔舐著濕漉漉的毛髮,但很快地,它的動作停住了。
它的眼睛——原本是琥珀色的、溫順的貓眼——開始充血,瞳孔急劇擴張又收縮,最終變成一種詭異的、彷彿被內部點燃的猩紅色。
緊接著,它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不是寒冷引起的戰栗,而是一種痙攣般的、不受控製的扭曲。
它的脊椎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內部拉扯,弓成一個不可能的弧度。皮毛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膨脹,試圖破體而出。
“它的爪子……爪子變長了,像刀一樣……”少女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再不複之前的從容。
而更近處,一個冒雨奔跑的行人,正試圖躲進對麵的樓道。他的衣袖被雨水打濕,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臉頰,正在發生更加駭人的變化。
皮膚最初隻是泛起一層不自然的青灰色,像被凍傷了一般。但很快,那些被雨水直接接觸過的區域,開始出現細密的、如同魚鱗般的紋路。
那不是她的幻覺,而是真實的、物理性的變化——皮膚的表層正在角質化、硬化,一片片菱形的鱗片從毛孔中擠出、重疊覆蓋,泛著一種病態的、油膩的光澤。
他似乎還冇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異變,隻是感覺到皮膚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與灼燒感。
他抬起手想要去抓撓,卻發現自己的指甲,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厚、變黑,指尖開始彎曲成鉤狀。
“不、不對……我的手……”他發出一聲驚恐的低吼,聲音已經變得嘶啞而扭曲,像是喉嚨裡也長出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花壇裡,那些剛剛被雨水澆灌過的綠植,也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原本嬌嫩的月季花,花瓣開始以不正常的速度膨脹、增殖,顏色從粉紅變成一種近乎黑紫的深色。
花蕊中央滲出粘稠的、散發著腐臭氣味的液體。藤蔓瘋狂生長,像有了自己的意誌,沿著花壇邊緣向外蔓延,試圖抓住任何靠近的東西。
\"天哪……那些花……它們在動……\"少女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最初的輕快,隻剩下純粹的恐懼。
源流的指尖微微一緊,搭在話筒的送話鍵上。
牆上那枚同步器的指示燈瘋狂閃爍,臨淵在他的意識深處,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比酸雨更糟。”
臨淵搖了搖頭,那抹由光點織成的回聲,像一陣低風掠過,卻帶著冰冷的絕望,“雨裡混著促變因子,會讓地球生物的基因鏈,在短時間內崩解重組;同時還夾著幾樣神經毒素和細胞毒素——它們一邊被強製變異,一邊承受著毒素的侵蝕。能活下來的,也不是原裝了。更可怕的是,這種變異是不可逆的,而且……可能還具有傳染性。”
源流眼底一沉,指腹落下,按住送話鍵,聲音乾淨利落:“儘量待在室內,千萬不要接觸外麵的雨水!關好所有門窗,用膠帶封住縫隙!如果有人或動物已經被雨水淋到,不要觸碰!”
電台那端頓了半拍,少女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嚴肅嚇到了。
但很快,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強作鎮定的輕快:“誒?哪兒來的小哥哥,聲音真好聽!我剛想拿個杯子接點水看看情況的,幸好我拖延症犯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顯然剛纔窗外的景象,給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何妁伸手,輕輕撥下電台的送話鍵,先將麥克風關了。她轉向源流,壓低聲音,連呼吸都收得很細:“到底怎麼回事?”
源流將臨淵的判斷簡要轉述,句句如釘,落在桌上冰涼的木紋裡:“不是普通酸雨。雨裡有促進變異的物質,同時混雜毒素。沾身即危,沾地也險。而且……這種變異可能會傳染。我們必須立刻通知其他人,絕對不能接觸雨水,也不能接觸被雨水淋過的生物。”
何曦聽著,眉峰緊蹙,目光掠過窗外那條近乎肉眼可見的“界”——雨腳在那兒輕輕一折,像撞上一層極薄的膜。
她忽然明白了,這座村子、這片土地,此刻正在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被某種古老力量庇護著,守護著他們。
而界外,一場真正的噩夢,已經降臨。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何妁的指尖在旋鈕上停了一拍,順勢一擰。
頻段越過一簇嘶嘶的浪尖,忽然清透起來:“滴——滴——滴——”三聲提示音後,一段男聲以刻意放慢的語速反覆播送:“……尊敬的市民朋友們,請儘量待在室內,不要接觸外麵的有毒雨水。不要碰觸被雨水淋過的一切生物……居家關閉門窗,封堵縫隙,減少不必要外出……”
聲音像從金屬管裡擠出來,尾音被背景噪音啃掉一角,又被下一輪循環補上。屋裡一時間冇人說話,隻剩掛鐘滴答和窗外雷雨做背景音樂。
“官方頻道開始循環,說明暴露麵已經形成。”源流低聲,目光卻盯著牆上指示燈的呼吸頻率,“延遲了半分鐘左右,城市網絡在降載。”
何曦吸了口氣,把登記本翻到空白頁,迅速寫下幾行字:“一,封窗縫;二,門下塞濕布;三,不開門、不看雨;四,雨淋過的物件嚴禁入內。”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讓她的心跳也隨之定了節拍。
她抬頭:“媽,麻煩用村廣播同步念一遍,提醒村民在外的親友,把雨淋過的衣物先掛屋外,不要帶進門。”
“我這就去。”蕭雪見在門口應了一聲,轉身上樓,腳步乾脆。
電台裡那段提示又播了一輪。第三遍開頭,聲音突然悶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按住喉嚨:“……請儘量待在室內——”隨即複原。
何妁皺眉,鼻翼輕:“頻段上壓得更緊了,像遠處有很多噪源在同時開口。”
門楣監視屏右下角的時間碼,輕輕抖動了一格又穩住。
“還有補充一件事情。”源流補了一句,“氣霧也是毒。窗簾拉嚴,儘量不要靠近玻璃。門下那條縫,用濕巾壓住就好,不必用力捶門。”
“收到。”何曦點頭。
“……不要碰觸被雨水淋過的一切生物……”廣播又響了一遍,像錘子一次次敲在同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