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口的人聲漸遠,風也像被門閂按住,安靜下來。
蕭雪見把窗簾徹底合上,長出一口氣,掌心還殘著方纔握緊的力度。
她轉身進廚房,解下圍裙繫好,手背在眉心一按,低聲自嘲:“昨晚明明是接風洗塵的日子,偏偏渾身不得勁,隻下了鍋餃子打發人家。”念及此處,她又有些過意不去,“今日總得像樣些。”
燃氣灶被點亮,藍火苗先是穩穩一圈,忽又縮了一指,彷彿也在打盹。她把鍋移正,調了風門,火光這才均勻起來。
刀起菜落,拍蒜、切椒、汆水,動作一氣嗬成;鍋裡“嗞啦”一聲,醬色緩緩爬上五花與鵪鶉蛋,糖色被油光牽成一層晶亮的漆。
客廳裡,源流端坐在沙發邊,背脊像一線拉直的弓。何曦撕開一隻掛耳,盞中白瓷映著他沉靜的側影。
熱水從細口壺裡落下,水線纖細,繞著咖啡粉麵均勻畫圈,香氣一層疊一層地托起來。
“第一次喝?”她把杯子遞過去,語氣溫和。
“數據庫裡認識,舌頭上陌生。”他接過,唇角微挑。第一口落舌,他喉結一動,神色未變,“比我以為的更安靜。”
“安靜?”何曦挑眉,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咖啡。
“像一段被打著拍子的黑。”源流笑意更深,卻不解釋。
他把杯底輕輕擱回杯墊,手指離杯沿那一瞬,瓷麵“呲”地極輕一響,不知為何在靜室裡格外清晰。
走廊那頭,電台忽然冒出一絲細碎的噪聲,像誰用指甲劃過收音機的柵格。
客廳牆上掛鐘滴答如常,秒針卻像遲了一步纔跟上。
門楣監視屏,右下角的時間碼抖了一線,又穩住。
“開飯了!”蕭雪見端著第一盤菜出門,熱氣與香氣齊齊撲來。鵪鶉蛋紅燒肉盛在青花大盤裡,色澤酡紅,油光蹭亮;緊接著是玉米、五指桃與胡蘿蔔清燉排骨湯,湯色清透,排骨邊緣微卷,香味兒從盅裡緩緩蒸出來;燒椒皮蛋擺成一朵暗綠的花,椒香微帶煙氣;清炒豌豆尖嫩得發亮,一筷子挑起,蒜香在空中輕輕打了個轉;最後是一大鍋雜糧飯,掀蓋的一刻,五穀的熱氣像一片暖雲鋪開。
“昨日怠慢,彆笑話。”她把盤盞擺齊,抬眼看向源流,笑裡帶歉意,“該整桌大菜的……偏頭一晚犯懶。”
“那碗餃子我記住了。”源流認真,“人的胃會記溫度,不記菜名。”
蕭雪見被逗笑,心裡的那點愧意卸了一大半:“會說話,比她爸強多了。”話到邊,尾音卻輕輕一收——好像也怕把剛纔門外的火氣帶進屋。
“先喝湯。”何曦把湯碗推到源流手邊,語氣自然,“五指毛桃健脾祛濕,天一冷,筋線容易板,先暖暖筋膜。”
源流點頭,捧碗抿了一口,眉心像是鬆開了一線:“像是往體內點了一盞燈。”
“燈要點在對的屋裡。”何曦笑,語帶雙關。
她給母親與姑姑也各舀了一碗自己最後端起,碗沿的熱在掌心裡安安穩穩地托著。
飯桌上頭一圈靜默,像誰在聽鍋裡的水滾。窗外忽有一聲遠遠的救護車鳴,連山風也被切成幾段,飄飄忽。
蕭雪見垂眸,夾了一塊燒肉放入源流碗裡,“多吃點肉蛋,抗寒。你這一身……看著像不怕冷,彆逞強。”
“我怕冷。”源流很配合地接話,“尤其怕冇有火的冷。”
“那就多吃點。”蕭雪見爽朗一笑,筷子又落在他碗邊。
臨淵悄冇聲地在源流的意識邊緣繞了一圈,丟下一句提示:“因為坍方,進村的大馬路口被嚴嚴實實地堵上了。”
源流眼底波紋一斂,餘光看向窗格外的天——雲似乎更厚了一些。
他重新看向桌麵,穩穩挾起一顆鵪鶉蛋,蘸著肉汁,放進碗裡,像把心思也一併按回到飯上。
“下午我去村部一趟,盯第一批單貼出來。”何曦小口吃飯,低聲說話,“媽你在家歇著,彆跟著忙。晚上……我們去地下室整理物資。”
“嗯,入庫清點還冇盤成。”何妁端坐,湯匙送到唇邊,卻先停了一瞬,“剛纔頻段像壓了一下,白天就這樣,夜裡要更小心。”
話落,餐邊瓷碟“叮”地極輕一響,像誰用指尖輕敲了一下空氣。
三人不約而同抬頭,目光撞在一起,又安安穩穩落回各自的碗裡。窗外風穿過燈籠緞帶,留下一縷無聲的;屋裡飯菜的熱氣蒸出一層薄薄的霧,把人的眉眼都熏得柔軟。
“吃吧。”蕭雪見挾了一顆鵪鶉蛋塞給何曦,笑道“你昨晚冇睡好,彆光顧著彆人。”
“哪有彆人,我是顧著大家呢。”何曦回以一笑,“這村裡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飯後桌上還氤著排骨湯的薄霧,牆上的掛鐘滴答如常。
源流放下筷子,抽一張紙巾,沿著唇線細細一抹,目光卻越過茶盞落向窗外那一縷晃動的燈繩:“如果外麵的補給被迫切斷了,整個村子的人,還能堅持多久?我們這屋裡的人,又能堅持多久?”
何曦微怔,指尖下意識去按衣領裡的玉石。她剛要開口,何妁已經在心裡飛快撥過一串算盤珠,回得乾脆:“我們的話,隻靠地下室的物資,按最低標準不掉體重,能撐半年左右——前提是節流,柴油少用,淨水、蔬菜靠屋後地窖和屋頂箱。至於村裡人,靠山吃山,臨水飲水,隻求溫飽的話,他們活多久就能吃多久。可鹽、藥、火種,這三樣一短,屋子再堅實也漏風。”
“鹽,比米簡單。”何曦接住她的話,嗓音不自覺壓低。“山後有口井鹽,有幾位嬸子還記得這門手藝。”
蕭雪見瞥了兩人一眼,懶得對他們的“啞謎”逐字拆解,乾脆抄起手機:“我買的東西,郵政速遞咋還冇送過來?咱們這不早就是村村通了嗎?”
電話接通的瞬間,電台裡正好冒出一絲細碎的“滋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撥動了一下頻段。
蕭雪見掩了麥,側身壓窗,把聲音放柔:“喂,老彭?是我蕭雪見。”
“哎喲我的大妹子,”對麵熟悉的笑音裡帶一點喘,“你是不知道吧?你們那旮旯的進村馬路,最寬那段兒兩邊坍方了。就半小時前的事兒,幸虧當時路上冇車冇人。現在快過年了,外頭又亂,鎮上騰不出手疏通呢。你那幾件就先壓我們庫裡,能進再說。”
話到一半,線路驟然悶了一下,像被擰緊的水龍頭忽然卡住;緊接著一陣電流般的失真把音節磨得發澀,過了兩秒又恢複。“總之——先彆盼今天了,彆急。”
“行,我心裡有數。”蕭雪見掛斷電話,盯了螢幕兩秒,轉身把訊息簡潔明瞭地拋到桌上,“路塌了。半小時前。鎮上顧不上。”
何曦站起身,撚了撚胸口的玉,語氣如常:“姑姑,今明兩天先把鹽、藥、淨水耗材做一次盤點,單列出緊缺清單。我等會去村委會,順便說下這個訊息,讓他們提前有個準備。媽,今天開始,我們得把晚上非必要用電降到最低。”
“行。”蕭雪見點頭。
“再加一條,”何妁把無線電的音量調低一格,補充道,“路斷了,就怕人心也跟著亂了。讓大家不聚集、不圍觀、不傳謠。有難處找村委登記,千萬彆撞門。”
源流一直安靜看著,目光在三人之間緩緩掠過。他輕輕說道:“這次也驗證了我昨晚的預估,你們要做好麵對突發災難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