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
華燈初上。
位於崇仁坊的百花樓，
今夜燈火通明，
亮如白晝。
樓高三層，
飛簷鬥拱皆綴滿綵綢宮燈，
遠遠望去，
恍若神仙樓閣。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
自樓內流淌而出，
與坊間此起彼伏的車馬喧嘩、笑語人聲交織，
將京華冬夜的嚴寒都驅散了幾分。
今夜，
雍河崔氏在此設宴，
為北境而來的貴客
——鎮北侯特使洗塵，
其意昭然，
乃為聯姻之事鋪墊。
京中嗅覺靈敏的權貴名流，
收到帖子的，
無不欣然前來，
即便未收到帖子的，
也多有設法打探訊息者。
一時間，
百花樓前香車寶馬絡繹不絕，
錦衣華服，
環佩叮噹，
空氣裡瀰漫著名貴脂粉與酒肴的混合香氣，
一派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世繁華。
崔令薑隨著崔氏女眷的車駕抵達時，
樓前已是人聲鼎沸。
她身著那身正紅織金的華服，
狐膁領子簇擁著纖細的脖頸，
赤金點翠的冠飾壓得她額角微微生疼。
芸兒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下車，
低聲提醒著注意腳下。
她垂著眼眸，
步履輕盈而拘謹，
完美扮演著一個初次參與此等盛大場合、略帶怯懦與不安的庶女。
周遭投來的目光複雜各異，
有審視，
有憐憫，
有漠然，
亦有來自其他房姐妹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嫉妒。
她一概以柔順的低眉斂目迴應，
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縮，
指尖冰涼。
“令薑，
跟緊了，
莫要失了禮數。”
前頭傳來長房嫡母崔夫人溫和卻不失威嚴的囑咐。
她連忙輕聲應“是”，
加快半步，
緊緊跟在幾位嫡出姐妹身後，
融入那香風鬢影的隊伍之中。
進入百花樓，
暖融之氣夾雜著酒香、熏香撲麵而來。
大廳內早已賓客雲集，
觥籌交錯，
笑語喧嘩。
身著綺羅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端著酒水佳肴穿梭不息。
高台上，
來自平康坊最負盛名的雲韶班正輕撫琴絃，
曼聲吟唱，
歌聲婉轉，
卻似被這滿堂的浮華喧囂蓋過了幾分清越。
崔令薑被引至女眷所在的區域，
位置不算靠前，
但也並非末席。
她依禮坐下，
姿態端正，
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快速掃過全場。
主位之上，
除了崔氏家主和幾位重量級的族老，
便是幾位麵生的武將打扮之人，
想來便是鎮北侯特使。
其中一位虯髯大漢，
目光如電，
顧盼間自有威勢，
正與崔家主談笑風生，
目光卻偶爾如鷹隼般掃過女眷席方向，
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意味。
崔令薑感到那目光掠過自己時，
微微停頓了一瞬。
她適時地垂下頭，
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羞赧與緊張。
心，
卻沉靜如水。
她袖中，
那枚冰冷的星紋令牌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
那枚小小的“九轉同心鎖”機括則藏在另一隻袖口的暗袋裡。
與這滿堂的珠光寶氣、錦繡繁華相比，
這兩樣東西微不足道，
卻是她此刻唯一的憑藉。
與此同時，
百花樓外。
長街對麵，
一處相對昏暗的巷口。
一隊身著神策軍絳色軍服、腰佩橫刀的兵士肅立於此，
雖未披全甲，
但軍容整肅，
與周遭的奢靡氛圍格格不入。
為首者正是昭武校尉衛昭。
他按刀而立，
身姿挺拔如鬆，
冷冽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
丈量著百花樓每一個出入口、每一扇可能潛在的窗戶，
乃至樓頂飛簷的陰影之處。
寒風捲著雪沫和樓內溢位的暖香吹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
他卻恍若未覺。
“校尉，
都排查過了，
樓內自有崔府和鎮北侯府的家將護衛，
外圍也已由金吾衛增設了崗哨。
我等在此，
怕是……”副手張煥在一旁低聲稟報，
語氣略帶不解。
這等權貴私宴，
自有其護衛體係，
神策軍按例隻需在坊外巡弋，
確保大體安寧即可，
如此貼近佈防，
未免有些逾矩，
也易惹人側目。
衛昭目光未動，
聲音低沉平穩：
“中尉大人有令，
鎮北侯特使在京期間，
一應安危皆需格外留意。
此地魚龍混雜，
難免有宵小之輩混跡其中。
謹慎些總無大錯。”
他自然不會說，
王守澄私下給他的指令是：
借護衛之名，
密切留意宴席之上所有異動，
尤其是可能與“趙贄失蹤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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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宦官失蹤前，
最後幾次出入宮廷記錄中，
有一次便與崔家某位負責采辦的內管事時間重合。
而今夜，
崔家宴請的鎮北侯特使隊伍中，
恰有一位副使，
據查曾在北境與某些來曆不明的西域商人過從甚密，
而那些商人，
似乎對前朝秘聞古籍頗有興趣。
線索細微如發，
卻不容忽視。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歡聲笑語、步履蹣跚的醉客，
掠過那些衣著光鮮、高談闊論的官員，
最終落在那扇燈火輝煌的百花樓大門上。
盛宴纔剛剛開始，
其下的暗流，
卻已悄然湧動。
樓內，
一曲終了，
換來滿堂喝彩。
侍女們魚貫而入，
奉上新烹的熱羹與精巧茶點。
崔令薑小口啜飲著杯中溫熱的蜜水，
甜膩的味道滑過喉嚨，
卻壓不住心底那絲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她總覺得，
似乎有一道不同於鎮北侯特使的、更加隱晦而冰冷的目光，
在暗中窺視著這一切。
她微微抬眸，
狀若無意地望向二樓迴廊的陰影處，
那裡似乎有幾道模糊的人影憑欄而立，
看不清麵目。
就在此時，
身旁一位同樣來自旁支、性子活潑些的堂妹，
湊過來壓低聲音，
帶著幾分賣弄道：
“令薑姐姐，
你可知今年這百花樓的梅花糕裡，
添了一味極難得的香料，
叫做‘龍涎禧’？據說是宮裡流出來的方子，
金貴得很，
等閒人聞都聞不到呢……”
龍涎禧？
崔令薑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記得那本《香譜異聞》殘卷中曾有記載：
“龍涎禧，
色微褐，
遇熱則散發異香，
似檀非檀，
凝而不散，
唯大內及少數勳貴祕製，
因其性燥烈，
久聞易令人心浮氣躁……”
而日間，
芸兒打聽來的宮廷閒談中，
似乎提到……那位失蹤的蘭台令史趙贄，
失蹤之處，
就殘留著某種奇特香料的碎末餘味。
寒意，
猝不及防地沿著脊椎攀升。
她猛地抬頭，
目光再次射向二樓迴廊！
幾乎同時，
樓下大廳靠近主位的席麵上，
一位一直有些心神不寧、頻頻擦拭額角冷汗的內侍官員，
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怪異短促的抽氣聲，
手中的玉杯“啪”地一聲掉落在地，
摔得粉碎！
他雙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嚨，
眼球驚恐地凸出，
臉上肌肉扭曲，
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啊
——！”
短暫的死寂之後，
女眷席中爆發出第一聲尖銳的驚叫。
盛宴的華美樂章，
戛然而止。
混亂，
如同滴入油鍋的冷水，
瞬間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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