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
洛邑城中的梧桐葉已染上焦黃,
在蕭瑟的風中打著旋兒,
無聲地落在青石板上。
自衛昭率主力北上返回欒城,
這座千年古都便似被抽去了主心骨,
雖表麵依舊車水馬龍,
但那繁華底下,
暗流湧動得愈發明顯。
張煥留守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謹記衛昭臨行前那句,
“維繫同盟,
勿起衝突。
事不可為,
北歸欒城”的囑托,
竭力維持著城防與市麵的穩定,
每日裡處理著彷彿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庶務,
調解著層出不窮的糾紛。
糧草調度、流民安置、與地方殘餘勢力的周旋……樁樁件件都耗費著他的心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滲透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城防營的軍官調動開始出現陌生的麵孔,
市井間一些關鍵行當的掌控權悄然易主,
甚至連官府衙門的胥吏辦事,
都似乎多了幾分不同的章法。
他知道,
那是謝知非的“暗辰”在行動。
衛昭的主動退讓,
為謝知非的接手鋪平了道路,
這過程溫和卻不可逆轉。
張煥並非冇有不甘,
但看著手中日漸拮據的糧餉簿冊,
聽著北方傳來的、關於鎮北侯軍中詭異瘟疫愈發猖獗的訊息,
他深知衛昭的判斷是正確的,
——與其困守這座已被滲透、資源日漸匱乏的孤城,
不如集中力量,
北歸欒城,
鞏固真正的根基。
最終,
在一個霜露凝重的清晨,
張煥下令,
將庫房中所有能帶走的糧秣、軍械、藥材,
以及衛昭行轅內存留的文書檔案,
儘數裝車。
願意追隨北上的將士及家眷也早早集結。
冇有盛大的告彆,
隻有沉默而迅速的行動。
車隊駛出洛邑北門時,
張煥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他守護了數月的城池,
城頭那麵嶄新的、帶著某種隱秘標記的旗幟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歎了口氣,
一揮馬鞭,
彙入了北行的隊伍。
洛邑,
正式進入了謝知非的時代。
崔令薑站在“墨韻齋”——如今已更名為“聆風閣”的二層小樓上,
目送著張煥的車隊消失在官道儘頭。
她心中並無多少離愁,
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衛昭的抉擇是明智的,
而謝知非的掌控,
至少在目前,
為她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資源得以保障的研究環境。
謝知非果然冇有食言。
在“暗辰”全麵接手洛邑後,
崔令薑所需的各種物資,
無論是罕見的藥材,
還是偏僻的醫書孤本,
甚至是一些被官府管製的礦物,
都能通過墨文,
以驚人的效率送到她的麵前。
她將“聆風閣”的後院開辟成臨時的醫研之所,
除了墨文,
還有幾位被謝知非網羅來的、對毒理疫病有獨到見解的醫者和方士加入。
他們之中,
有人精於金石之毒,
有人擅辨草木之性,
甚至還有一位曾遠赴西域,
見過各種奇症。
每日,
崔令薑都與他們研討至深夜。
案頭堆滿了從北境零星傳來的、語焉不詳的病例描述,
以及她憑記憶繪製的壁刻圖案和古籍摘抄。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熬煮的苦澀氣味,
與燭火燃燒的煙味混雜在一起。
他們反覆推演龍氣汙染的特性,
模擬穢氣可能對人身造成的影響,
一次次調整藥方,
又在有限的條件下進行著謹慎的試藥。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
有時,
一個看似合理的推論會被新發現的古籍殘篇推翻;
有時,
精心配製的方劑在試驗中效果寥寥,
甚至產生反作用。
焦慮與挫敗時常縈繞在眾人心頭。
崔令薑更是清減了不少,
眼下常帶著淡淡的青影,
但她眼神中的執著卻從未熄滅。
轉機出現在一個寒露之夜。
一位方士提出,
或許可以嘗試利用幾種性質極其猛烈、相生相剋的毒草,
以毒攻毒,
強行中和那穢氣中的暴戾屬性。
這個想法極為大膽,
也極其危險。
崔令薑沉思良久,
結合自己對龍氣陰陽失衡的理解,
以及那壁刻上“穢氣”與“癘”的關聯,
認為此路或可一試。
她親自調整君臣佐使,
加入了數味固本培元的溫和藥材加以製約。
經過數次驚險的調整與測試,
一碗色澤深褐、氣味辛烈異常的湯藥終於熬成。
給幾名症狀初現、自願試藥的流民飲下後,
眾人忐忑不安地守候了一夜。
次日黎明,
令人欣喜的訊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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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試藥者的持續低熱竟真的退去了,
咳喘減輕,
精神也明顯好轉,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
但那惡化的趨勢被硬生生遏製住了!
“清穢扶正湯”,
成了。
雖然它遠非根治之方,
藥性猛烈不宜濫用,
且對重症效果有限,
但這無疑是在黑暗中劈開的第一縷曙光。
崔令薑立刻將藥方、詳細的煎製方法、適用症候與禁忌,
以及背後依據的病理推演,
工整地謄抄下來。
她帶著這份凝聚了無數心血的手稿,
親自去見墨淵。
“墨淵先生,
此方乃剋製疫病之初步所得,
雖不完善,
或可救急。
請轉呈謝大哥,
望能善用,
多救一人是一人。”
墨淵接過那疊沉甸甸的紙張,
冰冷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點了點頭:
“姑娘苦心,
少主必知。”
完成了在洛邑最重要的一件事,
崔令薑心中那預警的緊迫感再次升騰。
她知道,
謝知非的勢力範圍終究有限,
而這場源於龍氣的災禍,
卻有著席捲天下的可能。
必須讓更多的人警醒!
她重新啟用了“聆風閣”的情報網絡,
以“聆風閣主”之名,
撰寫了一封封言辭懇切、證據詳實的警示信。
信中不僅再次闡明瞭龍氣汙染與瘟疫的致命關聯,
附上了部分壁刻圖案與古籍摘錄作為佐證,
更是破天荒地附上了“清穢扶正湯”的簡化版藥方與基礎的“避穢”防護之法——沸水消毒、隔離病患、掩埋穢物等。
她希望,
即便那些權貴不相信她的推論,
至少能看在或許有用的藥方和方法的份上,
稍微重視起來。
信件通過秘密渠道,
飛向雍京的閣部大臣府邸,
飛向北境鎮北侯的幕僚帳中,
飛向東南靖海公的案頭,
也飛向了幾處地方實力派的軍營。
等待迴音的日子格外漫長。
崔令薑一邊在“聆風閣”繼續診治越來越多的、出現早期症狀的病人,
一邊期待著能有一絲積極的迴應。
然而,
現實給予她的卻是接連的冷水。
雍京的回信最先抵達,
來自一位以“持重”著稱的宗室元老。
信中用詞客氣而疏遠,
讚賞她的“仁心”,
卻認為“龍氣玄奧,
非世俗可輕論;
疫癘流行,
乃氣數使然,
朝廷自有法度應對”,
婉轉地告誡她“女子當以貞靜為本,
不宜妄乾外事”。
北境的回信則充滿了火藥味,
直接指責她散佈謠言,
擾亂軍心,
聲稱北境將士勇武,
不懼任何癘鬼,
並嚴令禁止此類“妖言”傳播,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恐慌。
東南乾脆石沉大海,
杳無音信。
後來才從商旅口中得知,
靖海公林敖對此嗤之以鼻,
認為這是北人自己招來的禍端,
他東南有海神護佑,
百毒不侵。
其他地方勢力的回信也大多含糊其辭,
或推諉,
或質疑,
無人真正重視那薄薄信紙背後所代表的、即將來臨的滔天巨浪。
捧著那一封封冰冷而傲慢的回信,
崔令薑獨自站在“聆風閣”冷清的院子裡,
深秋的寒意彷彿直接沁入了她的心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在根深蒂固的權勢、膨脹的野心與普遍的短視麵前,
個人的智慧與努力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力。
既然書信無法打動他們,
那麼,
唯有親自前往,
當麵陳說利害!
她下定了決心。
將月前從望平鎮喚來的阿墨與阿言喚至身前,
仔細交代:
“聆風閣日後便交給你們了。
繼續收集各方情報,
尤其是疫病流佈的訊息,
若有新的藥方或治法,
務必及時傳遞。
我……要離開洛邑一段時間。”
“姑娘,
您要去何處?
如今外麵太危險了!”
阿言急切地勸阻。
“去雍京,
去北境,
去東南……去那些需要聽到這些聲音的地方。”
崔令薑語氣平靜,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有些話,
必須親口去說。”
她的行程註定坎坷。
在雍京,
她未敢迴歸家族,
隻得一番易容改貌後試圖拜謁幾位素有清名的官員,
甚至輾轉托人遞話,
希望能有機會向垂簾的太後或輔政大臣麵陳,
結果不是被門房擋駕,
便是得到幾句客套而敷衍的“已悉,
待議”。
權貴們深陷於新帝登基後的權力瓜分與朝堂黨爭,
無人有暇理會一個身份微妙、言論“駭人”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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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而設法北上,
尚未接近鎮北侯勢力範圍的邊緣關卡,
盤查的兵卒一聽到她提及“龍氣”、“瘟疫”等字眼,
立刻神色大變,
如臨大敵,
仔細搜查了她的行李,
反覆盤問她的來曆目的,
若非她提前備好了毫無破綻的路引和身份文牒,
幾乎要被當作細作扣下。
隨即便被遣返回來。
通往北境的要道,
已然被一種無形的恐懼和封鎖所籠罩。
東南之行更是渺茫,
靖海公林敖行蹤不定,
常駐海上,
其麾下官員層級森嚴,
就連前番前往望平鎮的沈度都不願意見她,
也就更無人願意為一個無名女子的“危言聳聽”而通傳。
一次次滿懷希望的啟程,
換回的是一次次冰冷的閉門羹、戒備的目光和徒勞的奔波。
秋風凜冽,
吹動著她的衣袂,
也吹冷了那顆一度熾熱的心。
她站在通往東南的官道旁,
看著手中那張已被風霜磨損的簡易輿圖,
上麵標註的一個個曾經寄予希望的地點,
如今都變成了失敗的印記。
前番眾多拉攏她的勢力,
均無功而返,
天地雖大,
竟無一處肯容她發聲?
深秋的荒野,
草木凋零,
一片肅殺。
她攏了攏微薄的衣衫,
目光最終落在了輿圖的最北方,
那個被重重山巒環繞的標記——“欒城”。
那裡,
是衛昭所在之地,
是唯一明確抵製龍氣之水、並真正在轄境內推行防疫措施的地方。
或許,
也隻有那裡,
還能給予她一絲信任,
還能讓她這身所學,
有用武之地,
還能讓她為這亂世,
再多儘一份力。
將失望與疲憊深深埋入心底,
崔令薑收起輿圖,
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澈。
既然無法喚醒沉睡的巨人,
那便先去尚有清醒者的地方,
腳踏實地,
能做一分,
便是一分。
她調整了一下背上的簡單行囊,
那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
便是她嘔心瀝血寫就的、更加詳儘的疫病防治手稿和幾包救急的藥材。
“北上,
去欒城。”
她輕聲自語,
彷彿是對自己的承諾,
隨即邁開步伐,
毅然踏上了那條通往北方、充滿未知卻也是目前唯一可見希望的道路。
秋陽將她的影子在黃土官道上拉得細長,
孤單,
卻帶著一種不屈不撓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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