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皇城。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
彷彿隨時都要壓垮這座昔日繁華無比的帝都。
報喪的鐘聲在重重宮闕間沉悶地迴盪,
一聲接一聲,
敲碎了最後一絲僥倖。
宮人們身著素縞,
行色匆匆,
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
就在北境落鷹峽失守、鎮北侯軍中瘟疫蔓延的噩耗傳來不久,
昏迷已久的老皇帝,
竟在朝廷新敗中驟然駕崩,
留給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
一個年僅六歲、尚在懵懂的太子,
以及一個徹底失控的朝堂。
靈堂之上,
白幡飄動,
香火繚繞。
年幼的太子身著不合體的孝服,
跪在巨大的棺槨前,
稚嫩的臉上滿是茫然與恐懼。
他的身後,
是臉色鐵青、眼中卻精光閃爍的內侍省總管、神策軍中尉王守澄;
是一臉悲慼、實則心中飛快盤算著如何借“擁立之功”進一步攬權的李相;
還有被一群宗室和老臣隱隱拱衛著、垂簾聽政不過數月卻已深感掣肘的年輕太後。
哀泣聲中,
暗流洶湧。
王守澄欲借內廷之力操控幼主,
李相則聯合部分朝臣試圖將外朝權力牢牢抓在手中,
後黨不甘示弱,
三方勢力在皇帝的靈柩前便已開始了新一輪更為激烈、更為**的角逐。
北疆的烽火與瘟疫,
江南的賦稅與漕運,
彷彿都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籌碼,
偌大王朝的生死存亡,
竟似無人真正關心。
與此同時,
千裡之外的東南,
靖海公府,
海圖閣。
鹹濕的海風穿過半開的雕花長窗,
帶來遠處港口船隻往來的喧囂與活力,
與雍京的死寂壓抑形成了鮮明對比。
閣內四壁懸掛的巨幅《四海堪輿圖》上,
航線密佈,
城鎮星羅,
充滿了開拓與務實的氣息。
身如富家翁、麵色紅潤的靖海公林敖,
正背對著門口,
立於地圖前。
他挺著便便大腹,
粗壯如胡蘿蔔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
最終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重重地點在北方“雲中郡”偏西一點的位置——落鷹峽,
以及如今被瘟疫陰雲籠罩的雍北關。
“嗬嗬……”
林敖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聲若悶雷,
打破了閣內的寧靜。
他轉過身,
臉上非但冇有憂色,
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興奮的光芒,
對著身旁那位總是眯著眼睛、一副賬房先生模樣的首席幕僚吳先生道:
“吳先生,
瞧瞧,
這北邊,
可真是熱鬨透頂了!
曾固那老傢夥到底還是冇撐住,
袁朔這條老狼撞開了門,
結果自己掉進了糞坑!
哈哈!
還有京城,
咱們那位陛下,
嘖嘖……,
走的可真是挑了個‘好時候’啊!”
吳先生眯著的眼睛縫隙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聲音平穩如常:
“公爺訊息靈通。
北邊剛來的密報,
袁朔軍中瘟疫橫行,
死者渾身黑斑,
潰爛惡臭,
軍心渙散,
南下之勢已戛然而止。
京城更是……主少國疑,
王、李、後三方鬥得不可開交,
據說為了漕運銀子和新軍兵權,
已經在朝堂上幾乎撕破臉皮了。
如今這朝廷,
政令能否出得了雍京都難說。”
“亂得好!
亂得好啊!”
林敖用力一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
走到紫檀木太師椅前沉重地坐下,
椅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袁朔不是號稱‘北地戰神’嗎?
不是想飲馬雍河嗎?
現在好了,
被赫連錚的‘神水’和自家弄出來的瘟病搞得焦頭爛額,
我看他還怎麼神氣!
還有雍京那幫蠢貨,
都什麼時候了,
還在爭那點眼前權勢?
真是鼠目寸光!”
他端起案幾上的參茶,
也不管冷熱,
咕咚灌了一大口,
隨即抹了抹嘴,
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海疆圖,
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
“之前嘛,
咱們坐山觀虎鬥,
穩坐釣魚台。
可現在,
老虎自己病入膏肓,
家裡又起了火,
眼看著就要牆倒屋塌……咱們再繼續看下去,
怕是這觀戰的位置,
都要不穩當了。
這渾水,
咱們不蹚,
自有彆人會來蹚。
比如……北邊那條病狼緩過氣來,
或者欒城那個叫衛昭的小子趁機坐大……”
吳先生微微頷首,
介麵道:
“公爺明鑒。
如今確是千載難逢之機。
朝廷內外交困,
威信掃地,
急需強援以穩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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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懾四方。
放眼天下,
能迅速投送力量、且朝廷無法輕易製約的,
唯有我靖海水師。
隻是……這援手,
該如何出,
價碼,
又該如何開,
方能讓我東南利益最大化?”
林敖哈哈大笑,
聲震屋瓦,
充滿了自信與霸氣:
“先生深知我心!
雪中送炭,
豈能不討個天價?”
他收斂笑容,
眼中射出如同海上獵食者般的光芒,
“朝廷不是還有幾條肥得流油的漕運命脈嗎?
不是年年哭窮,
卻還欠著咱們大筆協防軍餉嗎?
還有這東南沿海,
以往他們總以‘王化之地’為由,
對咱們指手畫腳,
如今,
也該換個天地了!”
他猛地站起身,
再次走到地圖前,
粗壯的手指沿著東南海岸線用力一劃,
彷彿要將這片富庶之地徹底劃入自己的版圖:
“我的條件很簡單!
第一,
朝廷需即刻支付曆年所欠全部軍餉,
外加未來五年水師維持及擴建費用,
數額嘛……就按他們鼎盛時期北境、西境兩邊軍一年開銷的總和來算!
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第二,”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東南三州十八縣的位置,
“這些地方,
賦稅由我靖海公府代征,
官吏由我舉薦,
朝廷隻需蓋印認可!
境內駐防、刑名、鹽鐵,
一應由我節度!
簡單說,
這東南之地,
以後就是我林敖說了算!”
“第三,
開放所有沿海及內河關鍵港口,
允我水師自由巡防、駐泊、補給,
遇有‘海患’、‘河患’乃至‘陸患’,
我可先行處置,
不必等候那雍京慢吞吞、吵吵嚷嚷的旨意!”
吳先生默默聽著,
心中飛快盤算著這些條件近乎“割據”的分量與朝廷那幫困獸猶鬥的權臣可能接受的底線,
半晌才緩緩道:
“公爺,
此三條,
尤其是第二條,
近乎……裂土。
王守澄、李相等人,
縱然形勢所迫,
恐也難輕易應允,
恐遭天下清議非議。”
“不應允?”
林敖冷哼一聲,
肥碩的臉上滿是譏諷,
“不應允就讓他們自己去應付袁朔那條渾身流膿的病狼!
或者等著看衛昭那小子能不能擋住咱們的袁侯爺!
冇有我林敖的水師封鎖海域,
保障漕運,
後期冇有我東南的錢糧支撐,
他們拿什麼安撫天下,
維繫那個小娃娃的皇位?
清議?
哈哈,
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
你看他們是怕清議還是怕掉腦袋!”
他語氣一轉,
帶著老練政客的狡黠:
“再說了,
咱們又不是要改旗易幟,
隻是要個‘總攬東南,
便宜行事,
以禦國難’的名義嘛!
姿態可以放低點,
話可以說得冠冕堂皇點,
比如‘體恤朝廷艱難,
願分擔重負’、‘為保東南賦稅重地不失,
需得集中事權’等等。
但這實惠,
一分也不能讓!
擬文書的時候,
口氣要恭敬,
條件要硬紮!
要讓那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明白,
現在,
是他們求著我林敖!
是我林敖,
在給他們續命!”
“是,
公爺!
屬下這就去精心措辭,
選派得力之人,
快船直髮雍京!”
吳先生躬身領命,
眼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轉身快步離去。
林敖獨自留在海圖閣內,
雙手背後,
再次將目光投向壁上的巨圖。
他的視線不再侷限於東南一隅,
而是緩緩掃過整個風雨飄搖的雍朝疆域,
從北方瘟疫橫行的戰場,
到西方正在積蓄力量的欒城,
再到中樞癱瘓、暗流洶湧的雍京,
最終,
落回自己腳下這片由海浪與財富構築的堅實基業。
亂世如怒海,
波濤詭譎。
他這艘東南的艨艟钜艦,
是時候升起所有的風帆,
趁著這陣由死亡、疾病和權力爭鬥掀起的狂風,
駛向更遠、更深的水域,
去攫取與他的實力、與他麾下這支強大水師相匹配的無上權柄了。
靖海水師的強大,
不再僅僅是拱衛海疆的盾牌,
更將成為決定這片大陸未來走向的、舉足輕重的砝碼。
而他林敖,
註定要在這帝國末世的舞台上,
扮演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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