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素有‘北門關’之稱的落鷹峽,
此刻正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肅殺之氣。
此地兩山夾峙,
壁立千仞,
灰褐色的岩壁上幾乎不見草木,
隻有幾叢頑強的荊棘在石縫間掙紮。
穀底狹窄,
僅容三騎並行,
頭頂一線天光透下,
更顯幽深險峻。
朝廷老將曾固,
年近六旬,
鬢髮皆白,
披著一身磨損嚴重的明光鎧,
正佇立在峽口內側最高的瞭望臺上。
他身形挺拔如鬆,
唯有扶著垛口的那隻佈滿老繭的手,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泄露了他內心的凝重。
在馮冀兵敗身死後,
是他力挽狂瀾,
率八萬殘餘在此已堅守半年,
依仗天險,
硬生生將鎮北侯袁朔十餘萬南下的兵鋒擋在此處,
寸步未進。
峽內營壘森嚴,
旌旗雖略顯褪色,
卻依舊在穀風中獵獵作響。
半年的對峙,
守軍疲憊,
糧草轉運艱難,
但憑藉曾固的威望與嚴明的軍紀,
軍心尚算穩固。
“將軍,
狄雷部今晨又開始叫陣了,
比往日更顯急躁。”
副將王稟在一旁低聲道,
眉頭緊鎖。
曾固“嗯”了一聲,
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峽外敵營那連綿的旌旗。
‘屠夫’狄雷是袁朔麾下有名的悍將,
勇猛有餘,
智謀不足,
這半年來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虧,
卻屢敗屢戰,
像個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然而今日,
曾固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並無來由,
僅僅是一名沙場老將的直覺。
與此同時,
鎮北侯軍前鋒大營內,
狄雷正焦躁地踱步。
他身形魁梧,
滿臉虯髯,
此刻雙目赤紅,
既有久攻不下的煩悶,
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的案幾上,
擺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皮質水囊,
裡麵盛放的,
正是半月前由一個‘偶然’俘獲的草原商人‘獻上’的“龍氣神水”。
那商人將此物吹得神乎其神,
言乃天地精華所鐘,
得自前朝龍脈遺澤,
飲之可激發潛能,
力大無窮,
悍不畏死。
狄雷初時嗤之以鼻,
但久攻落鷹峽不下,
損兵折將,
已引得侯爺不滿。
加之營中不知何時開始流傳起關於此“神水”的種種傳聞,
將其功效描繪得淋漓儘致,
彷彿有了它就能立刻踏平落鷹峽。
他終究按捺不住,
私下裡用幾名俘虜做了試驗。
那試驗的場景,
至今讓他心頭髮寒。
飲下稀釋後的池水,
俘虜先是渾身劇顫,
青筋暴起,
隨即雙眼赤紅,
力大如牛,
輕易掙脫了繩索,
狀若瘋魔地攻擊所見的一切活物,
直到力竭倒地,
口吐白沫而亡。
過程短暫,
但那瞬間爆發出的破壞力,
卻深深烙印在了狄雷腦中。
“媽的,
富貴險中求!”
狄雷猛地停下腳步,
一把抓起水囊,
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曾固老兒,
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
什麼叫真正的雷霆之威!”
他挑選了五百名最為悍勇、對他忠心不二的先鋒死士。
拂曉時分,
狄雷親自督陣,
看著這五百人每人飲下指甲蓋大小、以烈酒精心稀釋過的“神水”。
起初是死寂。
隨即,
細微的、如同野獸壓抑的低吼聲開始從人群中響起。
不過十息之間,
驚人的變化發生了!
那五百死士的雙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佈滿血絲,
瞳孔收縮如針尖,
喉嚨裡發出完全不似人聲的、沙啞而狂暴的嘶吼。
他們全身的肌肉不可思議地賁張隆起,
將身上的皮甲撐得緊繃欲裂,
皮膚下的青筋如同扭動的蚯蚓,
隱隱有暗色的流光急速竄動。
一股凶戾、混亂、令人作嘔的氣息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彷彿五百頭披著人皮的凶獸驟然甦醒。
“殺!”
狄雷壓下心頭的悸動,
揮刀前指。
冇有戰鼓,
冇有號角。
那五百狂化的死士,
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
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和姿態,
瘋狂地衝向落鷹峽口朝廷軍佈設的層層防線!
峽口之上,
曾固瞳孔驟縮。
他征戰半生,
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箭雨傾瀉而下,
射在這些死士身上,
他們竟恍若未覺,
有的甚至任由箭矢插在身上,
依舊埋頭前衝。
滾木礌石砸下,
有人被砸得骨斷筋折,
卻還能用殘破的肢體向前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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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們彷彿完全失去了痛覺和恐懼,
用身體撞擊鹿角,
用牙齒撕咬盾牌,
用蠻力掀翻拒馬!
朝廷軍嚴密的盾陣,
在這完全不計代價、不顧生死的瘋狂衝擊下,
竟真的被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擋住!
長槍手上前!
弓弩手瞄準頭部!”
曾固聲嘶力竭地怒吼,
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顫抖。
他看得分明,
這些“怪物”並非無敵,
動作缺乏章法,
全憑一股蠻力,
隻要穩住陣腳,
並非不能對付。
果然,
憑藉這五百死士不計代價的瘋狂衝擊,
狄雷的大軍竟真的緊隨其後,
湧入了峽口內的第一道防線!
數百名狂化死士在防線內左衝右突,
後續的敵軍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蜂擁而入,
朝廷軍一時陣腳大亂,
傷亡慘重。
“將軍!
狄雷的前鋒突進來了!
第一道防線失守!”
副將王稟渾身浴血,
急奔來報,
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曾固麵色鐵青,
拔出佩劍,
厲聲道:
“親衛營隨我來!
中軍預備隊壓上!
告訴弟兄們,
背後就是中原,
退無可退!
今日有死無生,
隨我殺敵!”
老將軍親自披甲執銳,
率軍反衝。
慘烈的肉搏戰在狹窄的峽口內展開。
刀劍砍入**的悶響,
垂死的哀嚎,
瘋狂的嘶吼,
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
那五百死士在最初的爆發後,
體力似乎開始急速衰退,
動作變得遲緩,
眼神更加渙散,
甚至開始無差彆地攻擊靠近的任何人,
包括他們自己的同袍。
朝廷軍畢竟人數占優,
且曾固治軍嚴明,
在經曆了最初的慌亂後,
逐漸穩住了陣腳。
經過大半日的血腥鏖戰,
付出了巨大代價,
終於將突入的敵軍儘數殲滅,
重新封堵住了缺口,
將狄雷的後續部隊死死擋在了峽口之外。
狄雷在遠處看到先鋒死士陸續力竭倒下或被己方斬殺,
後續攻勢受挫,
隻得咬牙切齒,
悻悻然下令收兵。
雖未竟全功,
但能突破曾固堅守半年的峽口防線,
哪怕隻是暫時的,
也足以震動北境,
一雪前恥。
訊息傳回鎮北侯袁朔耳中,
這位雄踞北地的梟雄正在與幕僚許之秋商議軍機。
聞報,
他先是拍案而起,
怒斥狄雷擅自行動,
動用來曆不明的邪物。
但隨即,
許之秋詳細稟報了那“龍氣神水”在戰場上展現出的恐怖威力,
以及狄雷部以極小代價就差點攻克天險的戰績。
袁朔沉默了。
他踱步到巨大的北境輿圖前,
目光落在落鷹峽那個小小的標記上,
又掃過南方廣袤的中原大地。
他並非不知洛邑之事,
也並非不知此物詭異,
此水大部分被赫連錚所得他亦有耳聞,
赫連錚送來此物必然冇安好心,
包藏禍心。
但眼下與朝廷對峙已久,
師老兵疲,
南邊還有個日漸坐大的衛昭虎視眈眈,
內部各派係也漸生齟齬。
他太需要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來打破僵局,
提振士氣,
震懾內外了。
那“神水”帶來的瞬間爆發力,
如同淬毒的匕首,
明知危險,
卻在絕境中散發著難以抗拒的誘惑。
“之秋,”
袁朔猛地轉身,
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秘密聯絡赫連錚!
不惜代價,
儘可能多的獲得此水,
另外,
招募懂得此道的方士!
下次進攻,
我要親眼看著曾固這老匹夫的帥旗,
從落鷹峽上倒下!”
接下來的一個月,
鎮北侯勢力這台戰爭機器暗中全速運轉。
利用大量資源與赫連錚交換而來,
以及通過其他秘密渠道獲得的少量“神水”,
集中了軍中乃至擄掠來的方士,
日夜不停地嘗試配製、稀釋龍池水。
雖無法完全複製赫連錚那詭異的效果,
卻也勉強弄出了效果相近、能量更為暴烈不穩的替代品。
再次強攻落鷹峽時,
袁朔親自督戰,
投入了精心挑選的、整整三千名飲用了“神水”的死士,
並配備了更厚的裝甲和特製的重型破城器械。
這一次,
曾固的防線在絕對的力量和徹底的瘋狂麵前,
再也無法支撐。
狂化的死士如同洶湧的、毀滅一切的潮水,
一波接著一波,
沖垮了朝廷軍層層設防的壁壘。
箭矢、滾石、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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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燃燒的火油,
都無法阻止這些‘怪物’的腳步。
他們用身體搭成肉梯,
用蠻力撞開寨門,
將恐懼與死亡肆意播撒。
曾固雖身先士卒,
拚死抵抗,
身被數創,
鮮血染紅了征袍,
最終也隻能在親衛的拚死護衛下,
帶著不足三萬人的殘部,
放棄了堅守半年的落鷹峽,
退守至南下嚥喉處的最後一道屏障,
——雍北關。
落鷹峽失守!
訊息傳出,
天下震動!
鎮北侯袁朔聲威大震,
儼然已有一鼓作氣、席捲中原之勢。
雍北關外,
暫時停下了追擊腳步的鎮北侯大軍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
帥帳中燈火通明,
觥籌交錯,
狄雷等將領意氣風發,
彷彿天下已唾手可得。
袁朔高踞主位,
接受著部下的敬賀,
雖麵色沉靜,
但眉宇間的誌得意滿卻難以掩飾。
然而,
就在這喧囂鼎沸、人心最為鬆懈之際,
軍醫官首領卻連滾帶爬、麵色慘白如紙地闖入宴廳,
也顧不得滿堂將帥和基本的禮儀,
徑直衝到袁朔麵前,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聲音淒厲而顫抖,
壓過了所有的喧鬨:
“侯爺!
禍事了!
軍中……軍中突發怪病!
瘟……瘟疫!
是瘟疫啊!”
喧鬨的宴廳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酒杯僵在半空,
所有笑容凝固在臉上。
軍醫官抬起頭,
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
涕淚交加:
“自……自四五日前起,
營中便開始出現士卒發熱、頭痛、狂躁易怒之症,
起初隻在傷兵營,
人數不多,
末將隻以為是傷口潰爛引起的尋常時疫,
已按方用藥。
但……但自攻破落鷹峽後,
尤其是這兩日,
人數陡增,
蔓延極快!
尤其是……尤其是那些曾飲用過‘神水’的將士,
以及與他們接觸密切的袍澤,
症狀尤為猛烈!
他們不僅持續高熱不退,
神智昏亂,
極具攻擊性,
力大無窮需數人才能製服,
而且……而且身上開始出現詭異的紫黑色斑塊,
死後……死後不過一兩個時辰,
屍身便……便快速潰爛流膿,
惡臭難當,
蚊蠅聚集不散!
現已波及不下數千人,
藥物……藥物幾乎無效!
末將……末將束手無策啊!”
“什麼?!”
袁朔手中的金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醇香的美酒濺濕了他的袍角。
他猛地站起身,
臉上勝利的喜悅瞬間凍結、碎裂,
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狄雷臉上的得意笑容徹底僵住,
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彷彿那詭異的黑斑和潰爛已經爬上了他的身體,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整個帥帳,
陷入一片死寂。
方纔還充斥著的歡慶與野心,
瞬間被致命的瘟疫所取代。
崔令薑在地宮崩塌前的預警,
那“龍氣失衡,天下大疫”的古老壁刻,
如同穿越時空的惡毒詛咒,
在此刻,
以一種無比殘酷和迅疾的方式,
應驗了。
袁朔南下的兵鋒,
剛剛撕開了朝廷的北大門,
卻被這源自龍脈、經赫連錚之手送出、又由他自己親手催生而出的邪戾瘟魔,
硬生生扼住了咽喉。
他不得不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嘶啞著下令,
全軍停止進攻,
原地據守已得城池,
全力疫情,
封鎖訊息。
然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場遠比戰場廝殺更可怕、更難以抵禦的風暴,
已經隨著攻破落鷹峽的“勝利”,
在這北境的土地上,
猛烈地爆發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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