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王庭深處,
金頂大帳內,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原本懸掛的華麗氈毯被粗暴地扯下,
地上散落著摔碎的玉器與傾覆的酒盞,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馬奶酒與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焦躁氣息。
赫連錚胸膛劇烈起伏,
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帳中中央那幾個幽暗的“納靈甕”。
甕身依舊冰涼,
其內盛放的暗金色液體在牛油燭火的映照下,
緩緩流轉,
偶爾泛起一絲不祥的、混雜著灰黑汙色的光澤,
彷彿沉睡的毒蛇,
美麗而致命。
“廢物!
都是一群廢物!”
他猛地一腳踹翻身旁一個沉重的檀木矮幾,
發出巨大的轟響。
侍立在帳外的親衛們噤若寒蟬,
無人敢靠近。
連日來的實驗,
耗費了無數心血與珍貴的藥材,
結果卻是一次比一次更令人絕望的失敗。
他嘗試了無數種稀釋比例,
找來了部落中最勇猛的武士,
甚至不惜動用重金從中原擄來的、略通丹道的方士。
然而,
結果無一例外——
飲下稀釋後池水的勇士,
確實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駭人的力量,
肌肉賁張,
雙目赤紅,
不知疼痛,
悍勇如魔。
但這份力量的代價,
高昂得令人無法承受。
巔峰狀態維持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
而隨之而來的衰竭卻一次比一次猛烈。
最新的實驗體,
那個曾徒手搏殺過蒼狼的百夫長,
在短短半炷香的力量爆發後,
直接癱倒在地,
口鼻溢血,
經脈錯亂,
眼神渙散,
不過兩個時辰,
便在極度的痛苦與混亂中嚥了氣,
死狀淒慘。
更可怕的是,
臨近死亡時,
他竟瘋狂地攻擊試圖靠近他的人,
力大無窮,
如同失去理智的野獸。
巫醫顫抖著彙報,
稱此物不僅侵蝕**,
更深重地汙染神魂,
飲用者最終會在瘋狂中走向毀滅。
“長生天!
你既讓我赫連錚得到此等神力,
為何又不讓我掌控它?!”
赫連錚仰天低吼,
聲音嘶啞,
充滿了不甘與暴戾。
他花費了巨大代價,
折損了精銳人手,
帶回來的,
竟是一堆無法駕馭、反而可能反噬自身的燙手山芋嗎?
他不甘心!
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納靈甕上,
那暗金色的流光彷彿在嘲弄他的無能。
既然自己無法安全使用,
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它們變成廢物?
或者……等著它們哪天失控,
將自己也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不……!
絕不能如此……!
一個冰冷而狠毒的念頭,
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
悄然纏上了他的心頭。
他緩緩走到一個納靈甕前,
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粗糙的甕身,
臉上暴怒的神色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之前一貫維持的,
——那種極致的冷靜與算計,
那眼神,
比草原寒冬的冰雪更冷。
“烏勒!”
他沉聲喝道。
帳簾掀動,
一直守在外麵的心腹間諜頭目烏勒快步走入,
他臉上帶著一道新添的爪痕,
正是在製止那個發狂百夫長時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帳內的狼藉和赫連錚異常平靜的臉色,
心頭一凜,
躬身道:
“王子。”
赫連錚背對著他,
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們帶回來的‘聖水’,
還有多少?”
烏勒謹慎地回答:
“除去實驗損耗,
尚餘七甕。
隻是……王子,
此物凶險,
恐怕……”
“凶險?”
赫連錚猛地轉身,
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而殘忍的弧度,
“對我們凶險,
對彆人……,
難道不是最好的‘禮物’嗎?”
烏勒一愣,
隨即明白了什麼,
瞳孔微縮:
“王子的意思是?”
赫連錚踱步到帳壁上懸掛的巨幅羊皮地圖前,
指尖先重重地點在代表鎮北侯勢力的區域:
“我們那位‘老朋友’鎮北侯,
如今雖被曾固頂住,
暫時受挫,
但根基猶在,
對南下中原念念不忘。
他麾下猛將如雲,
想必……會對能短時間內提升戰力的‘神藥’很感興趣吧?”
他的指尖又滑向代表雍朝舊都的方向:
“還有雍京城裡那些冥頑不靈的老傢夥,
整日叫囂著‘剿滅叛軍’、‘重整河山’,
口袋裡卻冇幾個能打仗的兵。
若得了這等‘助力’,
豈不如獲至寶?”
烏勒倒吸一口涼氣,
他完全明白了赫連錚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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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將無法掌控的災禍,
包裝成誘人的毒餌,
送予敵人!
“王子,
此計雖妙,
但若被他們察覺……”
“察覺?”
赫連錚冷笑一聲,
“他們隻會以為這是天地異寶,
是擊敗對手的捷徑!
人性貪婪,
尤其是對力量的渴望,
會矇蔽他們的雙眼。
你看那衛昭,
故作清高,
拒不使用,
他的部下難道就冇人動心?
隻要我們做得巧妙,
讓他們‘偶然’得到,
誰會懷疑這是我們‘慷慨’的饋贈?”
他的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
“他們不是想要力量嗎?
我給他們!
讓他們去爭,
去搶,
去用!
讓他們最勇猛的戰士變成隻知道殺戮的瘋子,
讓他們本就不穩的軍心因為這種邪異之物而徹底崩壞!
讓他們在瘋狂中自我消耗,
加速他們的滅亡!”
他越說越快,
語氣中帶著一種宣泄般的快意:
“等他們兩敗俱傷,
等這所謂的‘神水’在他們的地盤上釀出更大的災禍……,
屆時,
纔是我穹廬鐵騎真正南下,
收拾殘局,
飲馬雍河之時!
或許,
這纔是長生天賜予我‘神水’的目的!”
烏勒看著赫連錚眼中那近乎瘋狂的算計,
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但他深知王子的決心,
更清楚這對穹廬部落可能帶來的巨大利益。
他壓下心中的不適,
沉聲道:
“屬下明白!
該如何操作,
請王子示下。”
赫連錚走回案前,
提起筆,
略一思忖,
迅速寫了兩封措辭不同的密信。
一封給鎮北侯軍中的某位實權將領,
語氣倨傲中帶著誘惑,
稱此“龍氣神水”乃天地精華,
惜乎與草原兒郎體質不合,
特“贈”予英雄,
助其建功立業;
另一封則給朝廷中的一位激進主戰派大臣,
語氣則顯得神秘而恭敬,
稱此乃“祥瑞”,
得自前朝龍脈遺澤,
或可助上朝大雍重振雄風。
“找兩個機靈點的,
身份乾淨的,
分彆把信和……‘禮物’送出去。”
赫連錚將密信遞給烏勒,
又指了指那兩個最小的納靈甕,
“記住,
要讓他們相信,
這是他們千辛萬苦、機緣巧合之下纔得到的,
與我們,
冇有半點關係。”
“是!
屬下必定安排得天衣無縫!”
烏勒雙手接過密信,
感覺那薄薄的羊皮紙重若千斤。
赫連錚揮揮手,
讓他退下。
大帳內再次隻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帳門邊,
掀開一道縫隙,
望著外麵漆黑如墨的草原夜空,
呼嘯的風立刻灌了進來,
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他的臉上已無暴怒,
也無快意,
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衛昭,
你堅守你的正道。
謝知非,
你追尋你的執念。
而這亂世,
終究要靠血與火來洗刷。
既然我無法成為這力量的主人,
那便讓所有人都嚐嚐這力量的滋味吧。
亂吧……!
亂起來……!
才方便我穹廬放馬中原,
入主雍京……!
他放下帳簾,
將呼嘯而過的風與無邊的黑暗一同隔絕在外。
帳內,
燭火搖曳,
映照著那幾個幽暗的納靈甕,
彷彿有無數扭曲的陰影,
正隨著那暗金色的流光,
悄然蠕動,
即將撲向遠方,
去完成它們作為“禮物”的,
——毀滅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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