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已至,
北風如刀,
卷著細碎雪沫,
撲打在欒城青灰色的城牆上,
發出沙沙聲響,
彷彿無數春蠶啃食桑葉。
相較於洛邑的暗流湧動與雍京的權力傾軋,
這座矗立北地的邊城顯得格外肅穆堅實。
城頭“衛”字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守城士卒甲冑齊全,
眉睫凝霜,
巡防嚴密,
眼神銳利如鷹,
透著一股久經沙場錘鍊出的精悍之氣。
衛昭剛從城西新兵營巡視歸來,
玄色大氅上沾著未化的雪粒,
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
卻更顯沉穩如山。
他正聽取從洛邑歸來的張煥,
關於糧草儲備與流民過冬安置的彙報,
指尖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
不時提出犀利的質問。
“流民安置區的藥材儲備還需增加,
寒冬疫病易發,
不可不防。”
衛昭聲音低沉,
目光如炬。
張煥恭敬應答:
“已按將軍吩咐,
從南境購入大批柴胡、黃芩,
醫官也已在流民區設點巡診。”
正說話間,
一名親兵快步走入堂內,
低聲稟報:
“將軍,
城外有一女子求見,
自稱姓崔,
從洛邑而來。”
衛昭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墨點滴落在攤開的文書上,
洇開一小團墨跡,
如冬日裡意外綻放的黑梅。
他抬起頭,
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與某種瞬間亮起又迅速壓下的光芒。
“姓崔?
從洛邑來?”
他放下筆,
聲音平穩如常,
但熟悉他的人會察覺那細微的波動,
“請她進來。”
隨即又對張煥道,
“應是崔姑娘來了,
你先去吧,
糧草之事,
就按方纔議定的去辦,
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張煥眼眉一挑的看了自己這位大哥一眼,
留下自家欲要發作的將軍,
笑著領命而去,
與踏入堂內的崔令薑迎個正麵,
側身對著崔令薑行禮:
“姑娘安好,
將軍在裡麵。
快請!”
崔令薑還禮道:“張將軍安好。”
張煥再次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
這位能讓將軍瞬間停下軍務的女子。
他注意到將軍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的時間,
比平日接見任何使者都要長久。
崔令薑裹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鬥篷,
風塵仆仆,
原本精緻的繡紋已被風霜磨損得模糊不清。
她麵容比在洛邑時清減了許多,
下巴尖尖,
臉色因寒冷和旅途勞頓而顯得蒼白,
但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明亮,
此刻正帶著一路的風霜與不易察覺的期盼,
望向堂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衛大哥。”
她微微屈膝行禮,
聲音因寒冷而帶著一絲微啞。
衛昭已從案後起身,
快步走下台階,
虛扶了一下:
“崔姑娘,
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她,
注意到她鬥篷下襬沾滿的泥濘和靴邊磨損的痕跡,
語氣中帶著真切關切,
“一路辛苦,
怎會突然來此?
洛邑那邊……”
“洛邑已儘在謝大哥掌控之中。”
崔令薑直起身,
言簡意賅地說明瞭,
張煥攜物資北歸後洛邑的近況。
隨即,
她神色一正,
語氣變得凝重,
“我此次北上,
是因為龍氣汙染引發的疫病,
已非虛言。
鎮北侯軍中疫情肆虐,
死者已逾數百,
恐已成燎原之勢。”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手劄,
遞到衛昭麵前:
“這是我沿途記錄的疫情症狀與蔓延情況。
患者初起高熱不退,
繼而皮膚出現黑斑,
最後神智錯亂,
力竭而亡。
我雖在洛邑初步研得一方,
可暫緩病情,
但終究非根治之法。”
衛昭接過手劄,
翻看其中記錄,
眉頭漸鎖。
紙頁上不僅詳細描述了病症,
還繪有患者發病各階段的圖示,
筆觸精細,
記錄嚴謹。
崔令薑繼續道,
唇角掠過一絲苦澀:
“我先後求見三家藩王、五位刺史,
呈報疫情危急。
然而各方勢力大多置若罔聞,
或以‘妖言惑眾’拒我於門外。
雍京方麵更是直接扣下了我的奏報。”
她抬起眼,
目光坦誠而堅定地看向衛昭:
“天下洶洶,
就連謝大哥如今也是……!
當今世上,
恐唯有衛大哥此處,
尚能容我從容的繼續鑽研此道,
尋那化解之法。
令薑不才,
願儘綿薄之力,
助大哥防控疫情,
亦望能尋得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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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解蒼生倒懸之苦。
懇請大哥……收留。”
話音落下,
堂內一片寂靜,
唯有炭盆中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室外北風呼嘯,
更襯得室內寂靜異常。
衛昭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份曆經挫折卻不曾熄滅的執著,
看著她纖弱身軀裡蘊藏的、敢於孤身麵對整個天下漠視的勇氣。
他想起地宮中她手持星圖力挽狂瀾的智慧,
想起她屢次預警的先見之明,
更想起她此刻將全部希望寄托於欒城的信任。
心中某處堅硬的外殼,
彷彿被這目光悄然觸動。
他冇有立刻回答,
而是轉身走到炭盆邊,
用鐵鉗撥弄了一下炭火,
讓暖意更盛些。
這個動作打破了將軍平日裡的威嚴,
流露出罕見的細緻體貼。
然後,
他回過頭,
目光深沉,
語氣鄭重:
“崔姑娘言重了。
你能來欒城,
是衛昭之幸,
亦是欒城軍民之幸。
龍氣之禍,
瘟疫之危,
衛某深知其厲。
姑娘所需一切,
但有所需,
衛昭必傾力支援。
這欒城,
便是姑孃的後盾。
至於謝兄那裡,
你我儘知謝兄大仇,
也怪不得他,
隨他去吧!”
他的話語沉穩有力,
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承諾。
崔令薑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
終於緩緩落地,
一股暖流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她看著衛昭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
心中微動,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悄然滋生。
她深吸一口氣,
鼓起勇氣,
輕聲道:
“衛大哥救命收留之恩,
令薑感激不儘。
如今既在大哥麾下效力,
若大哥不棄,
日後……喚我令薑即可。
‘姑娘’之稱,
未免生分了。”
衛昭聞言,
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
再次看向她,
隻見她微微垂著眼簾,
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耳根處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堂內溫暖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
那短暫的沉默裡包含了太多的審度與一絲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捕捉到的悸動。
終於,
他開口,
聲音比方纔低沉了些許,
卻少了幾分慣常的冷硬,
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好……令薑。”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
帶著某種生澀,
卻又奇異地自然。
彷彿一道無形的藩籬,
在這一刻被悄然移開。
崔令薑抬起頭,
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唇角微微彎起,
露出一路行來第一個真心的、清淺的笑容:
“衛大哥。”
稱呼的改變,
如同在兩人之間架起了一座新的橋梁。
關係依舊守著禮數,
卻無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近了一步。
衛昭很快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乾練。
“你一路勞頓,
先好生歇息。
我已讓人安排一處清淨院落,
一應所需,
皆會備齊。
研究之事,
不急在一時。”
他喚來親兵,
仔細吩咐下去,
務必妥善安置,
又特意叮囑:
“崔姑娘所需藥材、典籍,
無論多珍貴,
隻要城中有,
儘數供應。”
當崔令薑跟隨親兵離開大堂時,
衛昭站在原地,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直到那抹靛藍色消失在廊道儘頭。
他緩緩踱回案前,
目光落在方纔那團墨跡上,
伸出手指,
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令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堅毅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
亂世風雪,
前途未卜,
但她的到來,
彷彿為這座冰冷的邊城,
也為他自己肩負的重擔,
帶來了一絲不一樣的暖意與力量。
他知道,
從此刻起,
他們又將並肩而立,
共同麵對那來自龍脈的、席捲天下的威脅。
而這一次,
他們之間的關係,
隨著稱呼的改變,
已然有所不同。
窗外,
寒風呼嘯,
風雪依舊,
但室內炭火正旺,
照亮了衛昭眼中罕見的柔和。
他重新執筆,
在染了墨跡的文書旁,
添上了一行小字:
“即日起,
設疫病研治所,
崔氏令薑主事,
一應所需,
優先供給。”
放下筆,
他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
心中已開始籌劃如何調配人手,
為她組建研究團隊,
如何在防控疫情的同時,
保護她的安全。
亂世之中,
得一知己不易,
得一誌同道合的戰友更是難得。
而這一次,
他決心不負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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