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百葉窗濾掉了正午的強光,隻漏下細碎的光斑,落在沈鐸攤開的檔案上。空氣裏混著舊紙張的黴味、油墨的淡味,還有老李泡的茉莉花茶味,沉悶得讓人發困。但沈鐸毫無倦意,指尖捏著孫誌強的屍檢報告影印件,指腹反複摩挲著“微量氯硝西泮代謝物”那行字。
他之前隻注意到“微量”和“低於治療劑量”,卻沒細看具體藥物種類。此刻對照著林晚照剛發來的訊息——十個死者的屍檢報告交叉比對後,均檢出這種物質——心髒不由得沉了沉。氯硝西泮是鎮靜催眠藥,少量服用能讓人嗜睡、乏力,過量則會抑製呼吸,甚至致命。更關鍵的是,它在人體內代謝速度快,常規屍檢若不特意篩查,很容易被當成正常生理代謝忽略。
“不是巧合。”沈鐸低聲自語,伸手翻開孫誌強的詢問筆錄。死者家屬說,孫誌強生前身體硬朗,雖然有冠心病,但一直按時服藥,從沒出現過突發不適的情況。出事前一天晚上,他還跟朋友一起吃了晚飯,喝了兩杯啤酒,狀態一切正常。
筆錄末尾附著一張現場照片,是孫誌強的計程車撞在護欄上的模樣。車頭凹陷,安全氣囊彈出,駕駛座上的死者雙目緊閉,表情平靜得有些詭異——不像突發心髒病時的痛苦猙獰,反倒像睡著了一樣。當時勘查人員認定是睡夢中發病,車輛失控,可現在想來,那平靜背後,或許是藥物作用下的無力反抗。
沈鐸又翻開劉紅梅的檔案。超市收銀員,獨居,死因是熱水器泄漏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現場照片裏,老舊的熱水器掛在廚房牆上,機身鏽跡斑斑,安全閥已經失靈。但檔案裏的一份購物憑證引起了他的注意:劉紅梅死前三個月,剛在超市買過一台全新的電熱水器,發票還在她的錢包裏,可現場卻沒有這台新熱水器的痕跡。
“新買的熱水器去哪了?”沈鐸皺起眉,手指在購物憑證上輕點。筆錄裏,房東說劉紅梅平時很節儉,不可能買了新熱水器不用,更不可能隨便扔掉。勘查人員當時隻關注了熱水器泄漏的原因,壓根沒留意這份購物憑證,也沒追問新熱水器的下落。
他拿出手機,給林晚照發訊息:“劉紅梅檔案裏有新熱水器購物憑證,現場未發現裝置,查一下她死前一個月的物流和廢品回收記錄。”
訊息剛發出去,老李端著茶杯走過來,瞥了眼桌上的檔案:“沈警官,這案子都過去大半年了,還查這個幹嘛?當時結論都定了,意外死亡,證據確鑿。”
沈鐸抬頭,扯了扯嘴角:“李叔,有些細節不對勁,再核對一下。”他沒多說,老李雖然話多,但嘴嚴,不該問的不會多追問。
老李歎了口氣,放下茶杯:“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太較真。不過也是,幹你們這行,不較真不行。對了,剛才林警官打電話來,說讓你查完劉紅梅的案子,去趟技術科,她那邊有新發現。”
“知道了,謝謝李叔。”沈鐸點點頭,快速收好劉紅梅的檔案,又拿起另一份標記的檔案——死者張建軍,餐廳老闆,去年年底墜樓身亡,現場認定為酒後失足。檔案裏記載,張建軍生前欠了大量外債,餐廳經營不善,經常被催債,死前一天還和催債人發生過爭執。
他快速瀏覽著勘查記錄,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張建軍墜樓的陽台護欄,有一處細微的磨損痕跡,痕跡邊緣很規整,不像是自然老化,反倒像是被人用工具撬動過,隻是磨損程度輕微,當時被當成了正常使用痕跡忽略了。更可疑的是,死者體內除了酒精,也檢出了微量氯硝西泮,隻是當時勘查人員認為,是死者酒後服用安眠藥助眠,屬於正常情況。
沈鐸把這一發現記在筆記本上,合上檔案,抱著整理好的材料走向技術科。走廊裏的人比上午少了些,偶爾有同事匆匆走過,低聲議論著案子。沈鐸能“聽”到他們心裏的想法,大多是抱怨工作繁重,或是好奇他和林晚照一直在查的舊案,沒人想到,那些看似無關的意外,背後藏著一條隱秘的殺人鏈條。
技術科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鍵盤敲擊聲。沈鐸推開門,看見林晚照正對著電腦螢幕,眉頭緊鎖,小劉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份報告,神色凝重。
“來了。”林晚照抬頭,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報告,“你看,這是十個死者的氯硝西泮含量檢測報告,雖然都低於致命劑量,但結合他們的死因,足以推斷出,這些藥物就是導致他們‘意外’死亡的關鍵。”
沈鐸走過去,拿起報告。報告上的資料清晰明瞭,十個死者體內的藥物含量雖有差異,但都處於同一區間,顯然不是偶然攝入。“凶手是有預謀地給他們服用藥物,然後製造意外?”他問。
“沒錯。”林晚照點頭,滑動滑鼠,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藥物來源分佈圖,“我查了這種氯硝西泮的流向,它屬於處方藥,管控很嚴,但近幾年,有一批黑市流入的氯硝西泮,來源不明。我們比對了藥物的成分,十個死者體內的藥物,和黑市上流通的這批完全一致。”
小劉插話:“林老師已經查了全市的藥店和診所,沒有發現違規售賣的情況。不過,我們查到,騰達建材旗下有一家醫療器械公司,雖然主要經營建材和簡單的醫療器械,但兩年前,曾申請過氯硝西泮的采購資質,隻是後來因為手續不全,沒批下來。”
“騰達建材?”沈鐸眼神一凜,“又是他們。吳建國和吳天雄,果然脫不了幹係。”
“還有更關鍵的。”林晚照調出一個監控錄影截圖,畫麵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人,正從一家便利店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這是劉紅梅死前一週,她家附近便利店的監控。我們比對了畫麵,這個男人,就是阿浩。”
沈鐸湊近看,截圖裏的男人身形消瘦,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態,和林晚照之前給的阿浩的監控截圖很像。“他去劉紅梅家附近做什麽?”
“大概率是去送藥,或者確認劉紅梅的狀態。”林晚照說,“我已經讓人去調取那家便利店的完整監控,還有劉紅梅家小區的監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阿浩進入小區的記錄。另外,你讓我查的物流和廢品回收記錄,有結果了。”
她點開一個表格,“劉紅梅死前一個月,有一筆物流記錄,是一台電熱水器,收件地址不是她的住處,而是一個廢棄的倉庫,倉庫的產權人,是騰達建材的一個下屬公司。廢品回收記錄裏,沒有她出售舊熱水器的記錄,大概率是凶手處理掉了,目的就是為了製造熱水器老化泄漏的假象。”
沈鐸心裏一沉,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吳天雄、阿浩和騰達建材。十個“意外”死亡,都是他們精心策劃的謀殺,目的就是為了清理那些欠了高利貸、無力償還,或者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陳隊那邊,知道這些情況嗎?”沈鐸問。
“已經匯報了。”林晚照說,“陳隊很重視,已經加派了人手,布控阿浩的行蹤,同時調查騰達建材的下屬公司,尤其是那個廢棄的倉庫。另外,經偵那邊也在查騰達建材的資金流水,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和高利貸相關的證據。”
小劉推了推眼鏡,補充道:“還有,我們重新破解了U盤裏的隱藏檔案,發現了一個加密的聊天記錄,裏麵有‘清理’‘收尾’‘貨已送到’這樣的字眼,傳送時間,正好和十個死者的死亡時間對應。傳送人備注是‘雄哥’,接收人備注是‘浩’,應該就是吳天雄和阿浩。”
沈鐸拿起桌上的筆記本,把這些線索一一記錄下來。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能感覺到,真相越來越近了,但危險也越來越近。吳天雄雖然不在嵐港市,但阿浩還在,而且他們已經察覺到警方在調查他們,說不定會狗急跳牆,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倉庫那邊,什麽時候去查?”沈鐸問。
“下午兩點。”林晚照說,“陳隊已經安排好了人手,我們一起去。另外,我讓人查了張建軍的案子,他墜樓的陽台護欄磨損痕跡,確實是被工具撬動過的,我們已經提取了痕跡樣本,送去比對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的指紋或者工具殘留。”
沈鐸點點頭,看向窗外。正午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可他卻覺得,這份明亮背後,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那些沉默的債務,那些被掩蓋的死亡,那些受害者臨終前的無聲呐喊,都在等著他們去揭開。
他拿出手機,翻出那張標記著十個死者資訊的列表,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孫誌強、劉紅梅、張建軍、周永昌……十個不同的人,十種不同的人生,卻因為同一場陰謀,走向了同樣的結局。
“對了,”沈鐸忽然想起什麽,看向林晚照,“張建軍死前,和催債人發生過爭執,查一下那個催債人,是不是阿浩手下的人。另外,周永昌最後一筆二十萬的欠款,未還,他的死,會不會和這筆欠款有關?”
“已經在查了。”林晚照說,“催債人的身份很快就能核實,周永昌的欠款情況,我們也在進一步梳理,看看他是不是還欠了其他外債,或者知道了吳天雄的身麽秘密,才被滅口。”
就在這時,林晚照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臉色漸漸變得嚴肅,偶爾點點頭,說了幾句“知道了”“繼續盯著”。掛了電話,她看向沈鐸和小劉,語氣凝重:“有阿浩的訊息了,他剛纔出現在城西的一個建材市場,和騰達建材的一個業務員見了麵,現在正準備離開。”
沈鐸立刻站起身,握緊了手裏的材料:“走,去城西建材市場。”
小劉也趕緊收拾好桌上的報告,跟了上去。技術科的門被關上,電腦螢幕上,那些聊天記錄和藥物檢測報告,還停留在原地,像一個個無聲的證人,訴說著那些被掩蓋的罪惡。
三人快步走出市局大樓,林晚照發動車子,油門一腳踩下,車子朝著城西的方向疾馳而去。沈鐸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格外平靜,隻有指尖,微微有些發涼。他知道,這一次,他們離凶手,隻有一步之遙。但他也清楚,這一步,或許藏著意想不到的危險。可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路。那些沉默的債,那些無辜的死者,都在等著他們,還一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