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四十分,沈鐸站在市局門口的馬路邊。
深秋的晨風帶著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麵是普通的白襯衫,黑色長褲——最不起眼的打扮。左腿的疼痛經過一夜的休息緩解了些,但站久了還是會發酸。
他看了眼手機,八點五十五分。
馬路對麵停著一輛白色SUV,是林晚照的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正在低頭看手機。沈鐸“聽”到她心裏在過今天的詢問提綱:*周永昌的日程 最近的專案 財務情況 員工關係 那個生意夥伴是誰……*
他穿過馬路,走近時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
林晚照抬起頭,解鎖車門。沈鐸拉開門坐進去,車裏開著暖氣,混合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和消毒水味。
“早。”林晚照把手機放到支架上,“吃早飯了嗎?”
“吃了。”
車啟動,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林晚照開車很穩,變道時會提前打燈,跟車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沈鐸“聽”到她心裏在評估路況,同時還在回想昨天看的材料。
“永昌建材在城西工業園區。”林晚照說,等紅燈時看了眼導航,“大概二十分鍾車程。”
沈鐸點點頭。窗外,城市的景象從密集的寫字樓逐漸變成廠房和倉庫。早高峰的車流在這裏稀疏了許多,大型貨車開始多起來。
“關於今天的詢問,”林晚照說,“我們分個工。我主要負責問,你觀察。如果有什麽細節,事後交流。”
“好。”
“還有,”她頓了頓,“盡量不要暴露你是前刑警。就說你是市局檔案科的,配合案件歸檔複核。”
沈鐸看了她一眼:“為什麽?”
“減少對方的防備心理。”林晚照說,“普通人麵對刑警和麵對文職人員,態度會不一樣。”
有道理。沈鐸沒再說什麽。
車子拐進一條兩旁種著梧桐樹的路,梧桐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晨光裏呈現出溫暖的金色。路盡頭是一片灰色外牆的廠房區,永昌建材的招牌很顯眼——白底藍字,已經有些褪色。
廠區不大,主廠房是棟兩層建築,旁邊是倉庫和辦公樓。門口有個簡易的崗亭,保安正在裏麵打盹。林晚照把車停在訪客車位,兩人下車。
空氣裏有股水泥和木屑混合的氣味。遠處廠房傳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保安被腳步聲驚醒,揉了揉眼睛:“找誰?”
林晚照亮出證件:“市公安局,找你們負責人。”
保安愣了一下,趕緊拿起手機打電話。沈鐸“聽”到他心裏在嘀咕:*又來了 這都第幾次了*
又來了?
沈鐸看向林晚照,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臉上沒什麽表情。
幾分鍾後,一個四十多歲、穿著西裝裙的女人匆匆從辦公樓裏走出來。她個子不高,身材微胖,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但眼睛裏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兩位警官好,我是辦公室主任,劉梅。”她和兩人握手,手心有薄汗,“請跟我來。”
辦公樓裏很安靜,或者說,過於安靜了。現在是工作日上午九點多,走廊裏卻幾乎看不到人。劉梅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沈鐸“聽”到周圍辦公室裏有人在低聲說話,但那些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聽見。一些零碎的心聲飄過來:
*警察怎麽又來了*
*不會是查出什麽了吧*
*周總的事還沒完嗎*
*我得趕緊把那份合同收好*
二樓最裏麵的辦公室,門牌上寫著“總經理室”。但劉梅沒進去,而是推開旁邊一間的門:“這是會議室,兩位請坐,我去叫張副總。”
會議室不大,中間是張橢圓形的會議桌,能坐七八個人。牆上掛著企業的資質證書和幾張集體照。沈鐸在其中一張照片裏看到了周永昌——站在中間,圓臉,微禿,穿著西裝,笑容有些拘謹。照片是去年拍的,背景是廠房門口。
林晚照在會議桌旁坐下,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沈鐸站在照片前,仔細看。
照片裏除了周永昌,還有十幾個人。前排坐著的應該是管理層,後排站著的是員工。每個人都笑著,但笑容的弧度都有些標準化。
“你也看出問題了?”林晚照輕聲問。
沈鐸回頭看她。
“笑容太一致了。”林晚照說,“像被要求‘都笑一下’之後拍出來的。”
確實。那些笑容裏缺少真實的溫度。
沈鐸“聽”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他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這裏既能觀察整個會議室,又不太顯眼。
門開了。劉梅先進來,後麵跟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發梳得很整齊,穿著深藍色西裝,戴金邊眼鏡。他臉上也帶著那種標準化的笑容。
“兩位警官好,我是張海,公司的副總經理。”他和兩人握手,動作很客氣,“周總的事……唉,真是沒想到。請坐,請坐。”
四人圍著會議桌坐下。劉梅問要不要倒茶,林晚照說不用。
“我們今天來,主要是複核一下週永昌先生意外死亡案的一些細節。”林晚照開啟筆記本,語氣平和,“可能需要占用你們一些時間。”
“應該的,應該的。”張海點頭,“周總走得太突然,我們也希望警方能查清楚。”
沈鐸“聽”到張海心裏在想:*查什麽查 不是都結案了嗎 又來折騰*
但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我們先從周總生前的工作狀態開始。”林晚照說,“根據之前的詢問記錄,周總在去世前一週左右,情緒似乎不太好?”
張海和劉梅對視了一眼。劉梅開口:“這個……周總平時工作壓力就大,情緒起伏也正常。那幾天可能確實有點心事,但具體為什麽,我們也不清楚。”
*撒謊*
沈鐸清楚地“聽”到劉梅心裏閃過的畫麵:周永昌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把一份檔案摔在桌上,聲音很大地說:“這是要逼死我!”
但他臉上沒表情。
“有心事?”林晚照追問,“工作上的?還是私事?”
“這個真不知道。”張海接過話,“周總不太跟我們說私事。工作上……公司運營正常,沒什麽大問題。”
*大問題沒有 小問題一堆*
*貨款收不回來 供應商催款 銀行那邊也緊*
沈鐸把這些記在心裏。
“周總去世前幾天,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林晚照繼續問,“比如突然改變行程?或者見了什麽特別的人?”
劉梅想了想:“周總那周的日程確實有些調整。原本週四要見一個客戶,臨時取消了。週五下午他說身體不舒服,提前下班了。”
“記得是哪天取消的客戶嗎?”
“週三下午。”劉梅說,“我本來都安排好會議室了,周總突然說不見了。”
“客戶是誰?”
“隆盛建築的采購經理,姓王。”劉梅說,“我們跟隆盛合作好幾年了,一直挺穩定的。”
林晚照記下這個名字,又問:“周總去世前,有沒有跟誰發生過矛盾?或者,有沒有人威脅過他?”
這個問題讓張海和劉梅都愣住了。
“威脅?”張海的表情嚴肅起來,“林警官,你的意思是……”
“隻是例行詢問。”林晚照說,“任何異常情況都可能對案件有幫助。”
張海搖搖頭:“沒聽說過。周總為人還算和善,跟客戶、供應商關係都不錯。公司內部……也沒聽說跟誰有矛盾。”
*和善?*
沈鐸“聽”到劉梅心裏冷笑一聲:*對下麵人呼來喝去 動不動就罵人 這叫和善?*
但他對供應商確實客氣,因為要靠人家供貨。
林晚照換了方向:“周總去世前來過市公安局,你們知道嗎?”
這次兩人的反應很一致——茫然。
“去公安局?”張海皺眉,“什麽時候?”
“10月15號,上週三下午。”
張海看向劉梅,劉梅搖頭:“周總沒提過。那天下午他確實出去了,說是見朋友。”
“幾點回來的?”
“四點多吧。”劉梅回憶,“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直接進了辦公室,關著門待了一個多小時。”
林晚照記下這個時間點,又問:“他回來後,有沒有說什麽?”
“沒有。”劉梅說,“下班時我問他有沒有事要交代,他擺擺手說沒事,讓我先走。”
“那天晚上他有什麽安排嗎?”
“應該沒有。周總晚上很少應酬,一般直接回家。”
詢問繼續。林晚照的問題很細致,從公司經營到周永昌的個人習慣,甚至問到他的飲食習慣、作息時間。張海和劉梅的回答大多很官方,挑不出錯,但也給不出什麽有價值的資訊。
沈鐸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同時“監聽”著兩人的心聲。
張海心裏主要在想公司的事:*警察再這麽查下去 客戶知道了會影響生意 得盡快結案 那個專案還得推進 銀行月底要還貸……*
劉梅的念頭更雜亂一些:*周總抽屜裏那些檔案怎麽辦 張總知不知道 要不要主動交出去 可是交出去會不會惹麻煩……*
還有對張海的評價:*裝得挺像 心裏巴不得早點當上一把手吧*
半小時後,林晚照合上筆記本:“基本情況我瞭解了。接下來我想跟幾位員工單獨聊聊,可以嗎?”
張海的表情有些為難:“這……現在是工作時間,會不會影響生產?”
“不會占用太長時間。”林晚照說,“就從管理層開始吧。財務負責人、銷售經理、專案主管。”
張海隻好點頭,讓劉梅去安排。
第一個進來的是財務主管,姓趙,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厚厚的眼鏡,表情嚴肅。她坐下來時手有些抖。
“趙主管,放鬆,隻是聊幾句。”林晚照說。
趙主管點頭,但肩膀還是繃著。沈鐸“聽”到她心裏在快速回憶賬本上的某些條目,數字跳來跳去。
“公司最近的財務狀況怎麽樣?”林晚照問。
“還……還可以。”趙主管推了推眼鏡,“正常運營。”
“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資金流動?或者,周總有沒有特別交代過什麽財務上的事?”
“沒有。”趙主管回答得很快,太快了。
沈鐸“聽”到她心裏閃過一個畫麵:周永昌站在她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說:“那筆錢別走公司賬,從我私人賬戶走。”
多少錢?給誰?
畫麵太模糊,看不清。
“周總去世前,有沒有查過賬?或者要求看財務報表?”
“每個月都會看。”趙主管說,“這是慣例。”
“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
“10月10號,看了上個月的報表。”
“他有什麽反應嗎?”
“沒……沒什麽特別。”趙主管的手指絞在一起,“就說抓緊回款。”
詢問繼續。林晚照問得細致,趙主管答得謹慎。二十分鍾後,她離開時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小塊。
接下來是銷售經理,姓陳,三十多歲,穿著襯衫西褲,頭發抹了發膠,看起來精神但有些油膩。他一坐下就開始誇周永昌:“周總是個好領導,對我們很照顧,他這一走,我們都很痛心……”
沈鐸“聽”到他心裏真實的念頭:*總算死了 壓著我升職 現在機會來了*
但表麵上,他眼眶都紅了。
林晚照問起周永昌去世前見的客戶。陳經理說了一串名字,但提到隆盛建築時,他頓了頓:“隆盛那邊……最近有點問題。”
“什麽問題?”
“他們有一筆貨款拖了三個月了。”陳經理說,“周總親自去催過幾次,沒要回來。”
“多少錢?”
“八十多萬。”
林晚照記下:“周總因為這個跟對方鬧過矛盾?”
“那倒沒有。”陳經理說,“周總做生意講究和氣,不會撕破臉。但私下裏挺愁的,公司現金流本來就緊。”
“隆盛的負責人是誰?”
“王振國,采購部經理。”陳經理說,“周總去世前取消的見麵,就是跟他。”
“為什麽取消?”
“不知道。周總沒細說。”
陳經理離開後,林晚照看了眼沈鐸。沈鐸微微點頭——這個人沒完全說實話。
第三個進來的是專案主管,姓李,五十多歲,麵板黝黑,手上都是老繭,一看就是常跑工地的。他坐下時很拘謹,手不知道放哪。
“李主管,不用緊張。”林晚照的語氣溫和了些,“就是想瞭解下週總生前的工作狀態。”
李主管點頭,嚥了口唾沫。
“最近公司在做的專案有哪些?”
“主要在做的有三個。”李主管如數家珍,“一個是城東的住宅小區,一個是開發區廠房,還有一個是政府安置房專案。”
“進展都順利嗎?”
“還……還行。”李主管說,“就是安置房那邊,材料供應有點跟不上。”
“什麽問題?”
“我們一直用的水泥供應商,最近供貨不穩定。”李主管說,“周總為這事跑了好幾趟。”
“哪家供應商?”
“騰達建材。”
林晚照記下這個名字,又問:“周總去世前,有沒有特別交代你什麽事?”
李主管猶豫了一下:“周總去世前兩天,交代我把安置房專案的所有材料清單和檢測報告都整理好,說可能要用。”
“用在哪?”
“他沒說。”
詢問持續到十一點半。林晚照又見了兩個中層管理,問題大同小異。每個人都說周永昌是個好老闆,公司運營正常,但每個人心裏都有沒說出來的東西。
沈鐸像一台高靈敏度的接收器,捕捉著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財務有問題、客戶拖欠貨款、供應商不穩定、內部權力鬥爭……
還有,幾乎每個人心裏都對周永昌的死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惋惜有之,但更多的是對自身前途的擔憂,甚至有人暗自慶幸。
最後一個人離開後,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林晚照揉了揉太陽穴,看向沈鐸:“你有什麽發現?”
沈鐸想了想,選了幾個可以說的點:“財務主管很緊張,可能賬目有問題。銷售經理對周永昌的死並不真的難過。專案主管提到的供應商問題值得深挖。”
他沒提那些具體的心聲畫麵——沒法解釋。
林晚照點頭:“和我的感覺差不多。周永昌的公司不像表麵那麽太平。”
她看了眼時間:“我想去周永昌的辦公室看看。”
張海聽到這個要求時,表情有些為難:“周總的辦公室……自從他去世後,就一直鎖著。鑰匙在劉主任那兒。”
“沒關係,我們就看一眼。”林晚照說,“不會動東西。”
張海隻好讓劉梅去拿鑰匙。
周永昌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麵積不小,有二十多平米。紅木辦公桌,真皮老闆椅,書櫃裏擺著些管理和建築類的書。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本地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
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能照進來大半間屋子。但現在窗簾拉著一半,屋裏有些昏暗。
林晚照站在門口,先整體觀察。沈鐸跟在她身後,一踏進辦公室,他就皺起了眉。
有聲音。
不是心聲,而是某種……殘留。很微弱,像是回聲。不是周永昌的,而是其他人的。很多人的。
*這筆賬不能這麽記*
*王總那邊再催催*
*材料不合格 不能用*
*再這樣下去公司要完*
雜亂,焦慮,壓力。這些情緒像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在辦公室的每件物品上。
沈鐸走到辦公桌前。桌子很幹淨,除了筆筒、台曆、一個檔案架,沒別的東西。台曆翻到十月,在18號那天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個“王”字。
林晚照也看到了,她拿出手機拍照。
“能開啟抽屜嗎?”她問站在門口的劉梅。
劉梅猶豫了一下:“這……不太好吧?”
“我們隻是看看,如果有敏感內容,可以不看。”林晚照說,“但這對查清周總的死因可能有幫助。”
張海也過來了,站在門口。他看了眼劉梅,點點頭。
劉梅拿出另一串鑰匙,開啟辦公桌的抽屜。
第一個抽屜是些辦公用品:訂書機、膠帶、筆記本。第二個抽屜是檔案,按專案分類。第三個抽屜……鎖著。
“這個抽屜的鑰匙呢?”林晚照問。
劉梅搖頭:“周總自己保管,我們沒鑰匙。”
“裏麵是什麽?”
“不知道。周總從來不讓別人動這個抽屜。”
林晚照蹲下來,仔細看那個鎖。很普通的抽屜鎖,但保養得很好,鎖孔沒有劃痕。
她站起來,環視辦公室:“周總的私人物品呢?手機、錢包這些?”
“事發後都交給警方了。”張海說。
“他平時用的電腦呢?”
“也在警方那兒。”劉梅說,“公司用的是台式機,周總自己還有台膝上型電腦,放在家裏。”
林晚照點點頭,走到書櫃前。書櫃玻璃是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書。大多是《建築施工管理》《建材市場分析》這類專業書,也有幾本名人傳記和小說。
她看了幾分鍾,突然指著最下層:“那是什麽?”
沈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書櫃最下層,靠裏的位置,露出一個藍色檔案袋的一角。
劉梅也看到了,她臉色變了變:“這……我沒注意過。”
林晚照開啟書櫃玻璃門,伸手拿出那個檔案袋。不厚,大概十幾頁紙的樣子。封麵上沒寫字。
她開啟檔案袋,抽出裏麵的東西。
是幾份合同的影印件。甲方都是永昌建材,乙方……沈鐸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騰達建材。
就是專案主管提到的那家供貨不穩定的供應商。
林晚照快速翻閱。合同金額都不小,最小的一筆也有五十萬。簽訂日期從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
翻到最後一份時,她停住了。
這份合同和前麵的不太一樣。金額特別大——兩百萬。簽訂日期是今年九月。但合同條款裏,材料的規格標準和單價,都比市場價低了一截。
“這份合同,”林晚照抬頭看張海,“你知道嗎?”
張海走過來,接過合同看。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這個……我沒見過。”
“兩百萬的合同,副總經理不知道?”
張海額頭冒汗了:“公司的大合同我都會過目,但這個……周總沒給我看過。”
“騰達建材,你們合作多久了?”
“三四年了。”張海說,“但之前都是小單,幾十萬頂天了。這麽大的單子……不應該啊。”
“為什麽不應該?”
“因為騰達的資質一般。”張海說得很謹慎,“我們做政府專案,對材料供應商的資質要求很高。騰達……勉強達標,但像安置房這種專案,我們通常會用更有信譽的大廠。”
林晚照把合同裝迴檔案袋:“這個我需要帶回去看看。”
張海想說什麽,但最終沒開口。
離開辦公室時,沈鐸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那道線正好切過台曆上那個畫著圈的“18”。
像是在標記什麽。
下樓時,林晚照問劉梅:“周總平時開車嗎?”
“開的。一輛黑色的帕薩特。”
“車現在在哪?”
“停在地下車庫。事發後就沒動過。”
“車庫鑰匙有嗎?我們想去看看。”
劉梅看向張海,張海點點頭。
地下車庫很暗,隻有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周永昌的車停在最裏麵的車位,車身蒙了一層灰。
林晚照繞著車走了一圈,然後示意劉梅開鎖。
車內很幹淨,沒什麽個人物品。手套箱裏隻有車輛證件和幾包紙巾。後備箱裏有個工具箱,一套高爾夫球杆——看起來很久沒用過了,還有半箱礦泉水。
林晚照仔細檢查了座椅縫隙、腳墊下、甚至車頂內飾。沒什麽發現。
就在她準備關上車門時,沈鐸“聽”到了什麽。
很微弱,來自副駕駛座位底下。
他彎下腰,伸手摸索。手指碰到一個硬物,很小,卡在座椅滑軌的縫隙裏。
摳出來,是個U盤。黑色的,很普通,容量標簽寫著32G。
林晚照眼睛一亮。她接過U盤,看向劉梅:“這個你見過嗎?”
劉梅搖頭。
“周總平時用U盤嗎?”
“有時候會用,但都是公司統一發的那種,藍色,有公司logo。這個……沒見過。”
林晚照把U盤裝進證物袋:“這個我們也需要帶走。”
離開永昌建材時,已經快下午一點了。張海和劉梅送他們到門口,兩人的表情都很複雜——鬆了口氣,又帶著擔憂。
上車後,林晚照沒立刻啟動車子。她看著手裏的檔案袋和證物袋,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看?”她問沈鐸。
沈鐸係上安全帶:“公司有問題。周永昌藏了些事。”
“那兩百萬的合同。”林晚照說,“如果按市場價,同樣的材料至少要兩百四十萬。他為什麽以低價簽?吃回扣?”
“或者被逼的。”沈鐸說。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什麽意思?”
“隻是猜測。”沈鐸說,“如果周永昌有什麽把柄在別人手裏,可能被迫簽下對自己不利的合同。”
林晚照思考著這個可能性,然後啟動車子:“先回局裏,看看U盤裏有什麽。”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沈鐸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腦子裏回放著上午聽到的那些心聲。
那些沒說出口的焦慮、算計、隱瞞。
還有辦公室裏的那種“回聲”——很多人在這裏待過,留下過壓力、爭執、秘密。
周永昌死前,一定承受著不小的壓力。而這些壓力,很可能就來自他藏起來的那些事。
車子停在市局門口時,林晚照說:“下午我要去趟技術科,讓人看看U盤。你要一起來嗎?”
沈鐸搖搖頭:“我得回檔案科,上午的工作還沒做完。”
“行。”林晚照遞給他一張紙,“這是上午的詢問記錄要點,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
沈鐸接過:“U盤有結果了告訴我。”
“一定。”
回到檔案室時,老李正趴在桌上睡午覺,發出輕微的鼾聲。沈鐸輕輕關上門,坐回自己的位置。
電腦螢幕亮著,待處理檔案的列表很長。
他開啟林晚照給的記錄,一行行看下去。那些詢問和回答,配合他聽到的心聲,構成了更完整的畫麵:
一家看似正常但內部問題重重的公司。
一個藏著秘密的老闆。
一份可疑的大額合同。
一個神秘的U盤。
還有,三個看似無關但手法相似的死亡。
沈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聽”到老李心裏在做夢,夢到退休後去海南養老;聽到三樓技術科有人在爭論某個技術細節;聽到樓下接待大廳有人在大聲抱怨。
在這些聲音的海洋裏,他開始嚐試尋找模式。
不是具體的內容,而是情緒的“頻率”。憤怒、焦慮、恐懼、隱瞞……這些情緒是否有某種共性?
他想到了周永昌辦公室裏的“回聲”。那種多人累積的焦慮感,和他在地鐵事故現場聽到的臨死前的恐懼不同,和日常生活中瑣碎的念頭也不同。
那是一種更持久、更沉重的壓力。
就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在那裏,壓迫著。
沈鐸睜開眼睛,開啟抽屜,拿出那三個案子的材料。
他重新看高空墜亡案的李建軍。建築工人,工作壓力大,家裏有負擔。
煤氣中毒案的趙桂芳。獨居老人,子女不在身邊,可能有健康或經濟上的憂慮。
再加上週永昌。公司老闆,經營壓力,隱藏的秘密。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階層,三種不同的生活。
但都承受著某種持續的壓力。
而他們都死了,死於“完美意外”。
沈鐸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壓力源?——財務?健康?秘密?”
“死亡——解脫?還是滅口?”
他停下筆,看著這幾個詞。
如果是滅口,那滅的是什麽口?三個人有什麽共同點?
目前看來,沒有。
除非……那個共同點還沒被發現。
沈鐸想起林晚照說的:“當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巧合。”
他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十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晚照發來的微信:“U盤有密碼,技術科在破解。合同掃描件發你郵箱了。”
沈鐸開啟郵箱,下載附件。
那份兩百萬的合同,在電腦螢幕上看得更清楚。條款確實有問題,尤其是違約條款——如果永昌建材延遲付款,違約金高得離譜;但如果騰達建材延遲供貨,違約金卻很低。
明顯不對等的合同。
周永昌為什麽要簽?
沈鐸搜尋“騰達建材”。公司註冊資訊顯示,法定代表人叫吳建國,48歲,公司成立五年,註冊資本五百萬。網上能找到的資訊很少,沒有官網,隻有幾個建材批發網站上的供應資訊。
看起來很普通的一家小公司。
但就是這家小公司,從周永昌那裏拿到了一份兩百萬的、條件優厚得反常的合同。
沈鐸繼續搜“吳建國”。這個名字太普通,搜出來一大堆。他加上“建材”“嵐港市”等關鍵詞,才縮小範圍。
幾條相關資訊跳出來:
——吳建國,三年前因賭博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騰達建材去年捲入一起建材質量糾紛,後來庭外和解。
——今年六月,吳建國名下新增一輛寶馬五係。
沈鐸把這些資訊記下來。
一個有過賭博前科的人,公司捲入過質量糾紛,但今年突然開上了好車。
而周永昌,一個經驗豐富的建材公司老闆,卻和這個人簽了一份對自己不利的大合同。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沈鐸關掉網頁,看向窗外。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窗框的影子。
老李醒了,打了個哈欠:“幾點了?”
“兩點二十。”
“哎呦,睡過頭了。”老李起身去倒水,“你上午跟林警官出去了?”
“嗯。”
“查周永昌那案子?”
“嗯。”
老李喝了口水,搖搖頭:“要我說,人都死了,查那麽細幹嘛。意外就是意外。”
沈鐸沒接話。他“聽”到老李心裏真實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查出來又能怎樣*
但這不是老李的事,是他的事。
是他在這片喧囂的世界裏,發現的幾處不自然的寂靜。
而他有一種感覺:如果不弄清楚這些寂靜是什麽,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多這樣的寂靜出現。
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圈擴散。
直到,把他也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