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鍾在六點二十準時響起。
沈鐸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漬印子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按掉鬧鍾。房間裏很安靜——物理意義上的安靜。但在他腦子裏,整棟樓正在緩慢蘇醒:隔壁臥室的小孩在哭鬧不肯起床,樓下老太太在廚房開油煙機,對門那對年輕夫妻邊洗漱邊討論今天誰送孩子去幼兒園。
他坐起來,左腿立刻傳來抗議的鈍痛。昨天那場雨讓疼痛升級了,像有人把生鏽的鐵釘釘進了骨頭縫裏。他伸手揉了揉膝蓋周圍,沒什麽用。
衛生間鏡子裏的男人眼下有深色的陰影,胡茬冒出了一層,頭發亂糟糟地翹著。沈鐸開啟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時帶來短暫的清醒。他擠牙膏,刷牙,看著鏡子裏自己機械的動作。
牙膏泡沫是薄荷味的,很衝。他“聽”到樓上那戶人家在吵架,為了馬桶圈該不該掀起來的老問題。妻子心裏在算這個月的生活費,丈夫在盤算下班後要不要去喝一杯。
沈鐸漱口,吐掉泡沫。
早餐是兩片吐司和一杯速溶咖啡。他站在廚房流理台前吃完,沒坐下。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罩在小區裏。遠處馬路上傳來早高峰的車流聲,那些聲音裏混雜著無數司機的念頭:要遲到了、今天開會、昨晚沒睡好、前麵那車會不會開……
七點十分,他出門。
樓道裏碰到四樓的王阿姨拎著菜籃子下樓。
“小沈上班啊?”王阿姨笑著打招呼,心裏想的是:*這小夥子臉色真差 老婆也不管管*
“嗯,阿姨早。”沈鐸點頭,側身讓她先過。
“吃早飯沒?我這有剛買的包子。”
“吃了,謝謝。”
“哎,年輕人要注意身體。”王阿姨絮叨著下樓了,心裏繼續盤算中午給孫子做什麽菜。
走到小區門口時,沈鐸看見保安老張在崗亭裏泡茶。老張心裏在哼戲,是《空城計》的片段,調子跑得沒邊。沈鐸快步走過,把那個荒腔走板的聲音甩在身後。
地鐵他還是不敢坐。自從那次事故後,他連靠近地鐵站都覺得呼吸困難。所以他改坐公交,77路,從小區門口到市局有八站路。
早高峰的公交車像個沙丁魚罐頭。沈鐸擠在後門附近,手抓著扶手,努力讓自己變成背景的一部分。周圍人的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來:
*擠死了早知道打車了*
*昨晚那電影真爛*
*老闆傻逼*
*前女友結婚了*
*房貸還有二十年*
*孩子成績怎麽辦*
*好睏*
*那人身上什麽味兒*
沈鐸閉上眼睛,嚐試用之前的方法——放空大腦,讓這些聲音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但今天效果不太好。也許是因為腿疼分散了注意力,也許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那些念頭還是清晰可辨,每個都帶著鮮明的情緒色彩。
他嚐試另一種方法:專注於某個單一的“聲音”。
左前方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心裏一直在重複一串數字:328475。像在默背,又像在計算什麽。沈鐸跟著那個節奏,328475,328475,慢慢地,其他聲音確實退後了一些,變成了遙遠的嗡嗡聲。
但這種方法有風險。當他專注在一個人的念頭上時,會不自覺地吸收更多細節。穿西裝的男人現在在想:*328475 對 328475 沒錯 就是這筆 提成能拿三個點 那就是……* 然後開始計算,沈鐸腦子裏也被迫塞進一堆數字。
他趕緊切斷連線。
公交車晃了一下,刹車。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新鮮的聲音加入進來。
到市局那站時,沈鐸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不是熱的,是精神高度集中後的虛脫感。他下車,站在站台上深吸了幾口氣,才往單位走。
檔案室的門鎖著。老李還沒來。沈鐸掏出鑰匙開門,開燈,放下包。
第一件事是開窗通風。昨晚離開時忘了關窗,桌麵上落了一層灰。他抽出紙巾擦桌子,動作機械。
八點過五分,老李來了,拎著豆漿油條。
“早。”老李把早餐放桌上,“吃過了?”
“吃過了。”
老李坐下來開始吃,油條咬下去發出清脆的哢嚓聲。沈鐸“聽”到他心裏在盤算退休的日子:還有一年三個月零七天。
“昨天那孩子怎麽樣了?”沈鐸問,指的是老李的孫子。
“燒退了,虛驚一場。”老李喝了口豆漿,“現在的小孩,嬌貴。”
*嬌貴什麽*
*昨天一晚上沒睡好*
*老伴也累得夠嗆*
*養孩子真不容易*
沈鐸開啟電腦,登入係統。待辦事項列表跳出來,第一條是“2024102007周永昌案歸檔確認”。他昨天已經歸檔了,但係統需要管理員二次確認。
他點選確認。
係統彈出一個對話方塊:“歸檔完成。該案件標記為‘已結案-意外死亡’。”
遊標在那個標簽上停留了幾秒。沈鐸移動滑鼠,關掉視窗。
他開始處理今天的歸檔任務。三起盜竊案,一起打架鬥毆,一起交通肇事逃逸。都是已經結案的,他隻需要按流程整理、編號、上架。
工作到十點左右,內線電話響了。
老李接的。“檔案科。……在。好。”
結束通話,老李看向沈鐸:“三樓會議室,林警官找你。”
沈鐸抬起頭。
“就昨天那個側寫師。”老李補充,“讓你現在上去。”
沈鐸儲存了正在處理的文件,起身。
“什麽事啊?”老李隨口問。
“不知道。”
走出檔案室時,沈鐸聽見老李心裏嘀咕:*神神秘秘的*
三樓會議室的門關著。沈鐸敲了敲,裏麵傳來林晚照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會議室裏隻有她一個人,長條會議桌上攤滿了檔案、照片和列印出來的圖表。白板上貼了更多現場照片,還用紅筆畫了箭頭和問號。
林晚照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還是挽到小臂。她站在白板前,手裏拿著筆,正對著幾張照片皺眉。
“沈警官。”她轉過頭,表情嚴肅,“抱歉打擾你工作。”
“沒事。”沈鐸關上門,“怎麽了?”
“昨晚我收到了部分原始資料。”林晚照走到桌邊,拿起一遝檔案,“有些發現,想聽聽你的看法。”
沈鐸走近。桌上最上麵是放大的現場照片,比檔案裏的清晰度高很多。
“首先是這個。”林晚照遞給他一張照片。是浴室地麵的水漬分佈圖,用專業的測量網格標注,每個水漬的範圍和形狀都被精確記錄。
“看出問題了嗎?”她問。
沈鐸仔細看。水漬主要集中在浴缸右側地麵,呈濺射狀,但範圍確實不大——最遠的濺射點距離浴缸邊緣隻有三十五厘米。
“濺射範圍太小。”他說。
“對。”林晚照又遞過來另一張圖,“這是模擬實驗資料。我們用人體模型做了測試,一個八十公斤的成年男性以醉酒狀態滑倒進浴缸,水的濺射範圍平均在七十到一百厘米。這個現場隻有一半。”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你看水漬的形狀——太規整了。真正的意外濺射,水漬邊緣是毛糙的,有方向性。但這個,”她用手指點了點照片,“像是有人用灑水壺輕輕灑出來的。”
沈鐸接過照片細看。確實,水漬的邊緣過於平滑,缺乏自然濺射的隨機感。
“還有這個。”林晚照又拿出一張照片。是置物架的特寫,這次清晰度極高,能清楚看到金屬環卡在夾縫裏的狀態。
“勘查隊今早又去了一趟現場。”她說,“用內窺鏡把那個縫裏的東西取出來了。”
她從一個證物袋裏拿出一個小物件,放在桌上。
是個鑰匙扣的掛環,銀色的,很普通,直徑大約兩厘米。環上有個小缺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撬過或者摔過。
“上麵有指紋嗎?”沈鐸問。
“有。但不是周永昌的。”林晚照說,“指紋庫裏沒比對出來,可能是他家人的,也可能是維修工、保潔——或者別人的。”
沈鐸拿起證物袋,對著光看。鑰匙環很普通,超市裏幾塊錢一個的那種。
“已經送去檢驗科了,看有沒有微量物證。”林晚照說,“但我不抱太大希望。這東西太普通,就算有別人的DNA,也可能是無意中接觸留下的。”
她走回白板前,用紅筆在周永昌的照片上畫了個圈。
“現在的情況是:現場太幹淨,幹淨得不自然;水漬有問題;多了個不明鑰匙環;屍檢報告顯示死者死前沒有掙紮跡象——對於一個溺水身亡的人來說,這幾乎不可能。”
沈鐸放下證物袋:“你認為是謀殺?”
“我認為需要重新調查。”林晚照糾正道,“至少不能這麽輕易結案。”
她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沈鐸“聽”到她心裏在快速梳理疑點:*水漬 鑰匙環 無掙紮 門反鎖 酒瓶幹淨 動機 時機 手法……*
“你昨天說,周永昌死前來市局提供過線索?”林晚照突然問。
“嗯。10月15號下午,來經偵支隊,說懷疑生意夥伴詐騙。”
“哪個生意夥伴?”
“不清楚。接待的警員沒說具體,隻說還在前期摸排。”
林晚照拿起筆記本記了幾筆:“得查清楚。如果是謀殺,動機可能就在這裏麵。”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警車出警的鳴笛聲,由近及遠。
“你為什麽這麽在意這個案子?”沈鐸問。
林晚照抬頭看他,眼神裏有種直白的東西:“因為我不相信完美。尤其不相信完美的意外。”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調來嵐港市兩個月,這是第三個‘過於幹淨’的意外死亡案了。”
沈鐸心裏一緊:“還有兩個?”
“嗯。”林晚照從檔案堆裏抽出另外兩個檔案袋,“一個是建築工人高空墜樓,安全繩‘意外’斷裂;一個是獨居老人煤氣中毒,煤氣閥門‘意外’鬆動。現場都很幹淨,沒有他殺證據,都按意外處理了。”
她把檔案袋推到沈鐸麵前:“你要看嗎?”
沈鐸猶豫了一下,拿起最上麵那個。檔案編號2024091503,高空墜亡。他開啟,快速瀏覽。
現場照片:建築工地,死者躺在水泥地上,安全繩斷口整齊。屍檢報告:高墜致多髒器破裂,當場死亡。勘查結論:安全繩老化斷裂,意外事故。
和周永昌案一樣,報告齊全,邏輯自洽。
沈鐸把手放在檔案袋上。
一秒鍾,兩秒鍾。
沒有聲音。
不是完全沒有——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情緒殘留,是勘查人員當時的疑惑和不確定。但死者的情緒、現場的核心痕跡,都沒有。
和他碰觸周永昌檔案時的感覺一樣。
他放下這個,拿起第二個。煤氣中毒案,編號2024100501。
手放上去。
同樣的寂靜。
沈鐸抬起頭,看向林晚照:“這三個案子,你都在場?”
“不在。但我調來後翻看過今年所有非正常死亡案的檔案。”林晚照說,“這三個引起了我的注意。太像了。”
“像什麽?”
“像同一個人處理過。”林晚照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會議室裏忽然變得很安靜。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著冷風,吹動了桌上散落的紙張。
“你有證據嗎?”沈鐸問。
“沒有。”林晚照坦白,“隻有直覺和這些疑點。但我想查下去。”
她看著沈鐸:“我需要幫手。陳隊說,你以前是隊裏最好的現場勘查員。”
沈鐸沒說話。他“聽”到林晚照心裏真實的念頭:*他看起來對案子也有疑問 而且他熟悉檔案係統 能調取更多資料 關鍵是他好像……能感覺到什麽 我說不清*
“我隻是檔案管理員。”沈鐸重複昨天的話。
“但你曾經是刑警。”林晚照堅持,“而且你看這些現場照片時的眼神,不是檔案管理員的眼神。”
沈鐸移開視線,看向白板上那些照片。周永昌浴室的每一寸都被拍了下來,瓷磚的紋路,水龍頭的反光,浴缸邊緣細微的磨損……
“就算要查,也需要正式手續。”他說,“王所那邊已經結案了。”
“陳隊批了初步複查。”林晚照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紙,是內部審批單,陳建國的簽字在右下角,“許可權有限,但可以調閱所有原始材料,詢問相關人員。正式重啟調查需要更多證據,我們現在就是去找證據。”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鐸:“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偏執。三個沒有關聯的案子,三個不同的死法,三個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指向他殺的現場——按常理,這就是巧合。”
她轉過身:“但我父親教過我一句話:當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巧合。”
沈鐸注意到她說“父親”時,語氣有輕微的變化。他“聽”到她心裏閃過一個畫麵: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實驗室裏,背對著她。
“你父親也是警察?”他問。
“不是。”林晚照簡短地回答,然後迅速轉移話題,“所以,你願意幫忙嗎?不用你出外勤,就分析這些材料,用你以前的經驗。”
沈鐸看著桌上的三個檔案袋。周永昌的,建築工人的,獨居老人的。三個沉默的檔案。
他想起自己這三個月來聽到的所有聲音。那些謊言、偽裝、表裏不一。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出噪音,但某些地方卻存在著詭異的寂靜。
“我需要時間看材料。”他終於說。
林晚照鬆了口氣——沈鐸“聽”到了,雖然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材料都在這兒,你可以影印或者拍照。”她說,“但別外傳。”
沈鐸點頭。他拿起周永昌案的原始勘查記錄,開始翻閱。紙張很厚,是現場勘查專用的記錄紙,每一頁都有勘查員的簽名和時間戳。
他一頁頁翻過去。浴室尺寸測量、物品清單、照片索引、初步分析……
翻到某一頁時,他停住了。
那是現場溫度記錄。勘查人員到達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分,當時浴室溫度是24.3攝氏度。但下麵有一行小字備注:“熱水器關閉狀態,浴缸水溫約38度,室溫與水溫差異顯著。”
沈鐸皺眉。他抬頭看林晚照:“勘查報告裏提到這個了嗎?”
林晚照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正式報告裏隻寫了室溫24.3度。”
“浴缸水溫38度,室溫24度。”沈鐸說,“如果死者是剛放好熱水準備洗澡,然後滑倒溺水,浴室裏應該有大量水蒸氣。但現場照片裏,鏡子是清晰的,牆壁沒有水珠。”
林晚照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水可能不是當時放的?”
“或者放了有一段時間了,水蒸氣已經散了。”沈鐸繼續翻記錄,“死亡時間推斷是晚上十點到十二點。如果熱水是十點前放的,到十一點二十勘查時,水蒸氣確實可能散了。但水溫……”
他快速計算:“38度的水在24度的環境裏,降溫不會太快。如果水是十點放的,到一個半小時後,應該還有三十四五度。勘查記錄寫38度,說明水剛放不久。”
“所以死亡時間可能更接近勘查時間?”林晚照問。
“或者,”沈鐸說,“有人在死者死後放了熱水。”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這個推測太大膽,但邏輯上說得通。
林晚照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小劉,幫我查一下週永昌家所在樓棟10月18號晚上的電梯監控和樓道監控。重點是九點到十二點。對,我知道轄區派出所查過了,再查一遍。”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向沈鐸:“還有別的發現嗎?”
沈鐸繼續翻。屍檢原始資料很厚,他一頁頁仔細看。血液酒精含量確實是1.2,胃內容物檢測顯示死者死前兩小時進食過,食物殘渣和妻子證詞吻合。
但在毒物篩查部分,他注意到一行不起眼的備注:“血液樣本檢出微量苯二氮卓類物質殘留,濃度低於治療劑量,未列入正式報告。”
苯二氮卓。安定類藥物。
沈鐸指著那行字給林晚照看。
林晚照的表情嚴肅起來:“安眠藥?”
“微量,低於治療劑量。”沈鐸說,“可能是死者平時服用,也可能是有人下了很小的劑量,不足以被察覺,但加上酒精,會增強鎮靜效果。”
“所以死者可能比看上去更‘醉’。”林晚照說,“更無力掙紮。”
她把這一點也記下來。
兩人繼續看材料。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光線從上午的明亮逐漸變成中午的直射。沈鐸的腿又開始疼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
林晚照注意到了:“你腿不舒服?”
“舊傷,沒事。”
“地鐵事故?”她問。
“嗯。”
林晚照沒繼續問,但從飲水機接了杯水放在他手邊。
到十二點半,兩人把三個案子的材料都粗略過了一遍。另外兩個案子也有類似的微小疑點:高空墜亡案的安全繩斷口在電鏡下顯示出不自然的磨損痕跡;煤氣中毒案的閥門鬆動方向與正常使用方向相反。
都不是決定性的證據,但都指向“可能不是意外”。
“我需要時間消化。”沈鐸合上最後一本資料夾。
“當然。”林晚照說,“這些材料你可以帶回去看,但……”
“我知道規定。”沈鐸說,“不會帶出單位。”
他起身,腿上的疼痛讓他動作頓了一下。林晚照伸手扶了一把,手指碰到他手臂時,沈鐸“聽”到她心裏一閃而過的念頭:*他瘦了很多 上次見他照片不是這樣*
照片?
沈鐸看向她。林晚照已經收回了手,表情自然。
“你見過我的照片?”他問。
林晚照愣了一下,然後承認:“調來之前看過隊裏的人員檔案。你以前是刑偵支隊的明星隊員,照片在光榮榜上。”
這個解釋合理。沈鐸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抱起那摞材料:“我看完後給你反饋。”
“好。”林晚照送他到門口,“謝謝你,沈警官。”
“沈鐸就行。”
“那你也叫我林晚照。”她說。
沈鐸點點頭,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他聽見林晚照在身後關門,然後心裏想:*希望他沒注意到我撒謊*
撒謊?關於什麽?
沈鐸沒回頭,抱著材料往樓下走。腿疼得更厲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回到檔案室,老李已經去食堂吃飯了。沈鐸把材料鎖進自己的抽屜,然後坐下來,揉著膝蓋。
窗外陽光很好,辦公室裏卻有些陰冷。他坐了一會兒,等疼痛緩解些,才起身去食堂。
食堂裏人聲鼎沸。沈鐸打了份簡單的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的“聲音”又湧了上來,他努力遮蔽,專注吃飯。
快吃完時,有人在他對麵坐下。
是陳建國。
“聽說你在幫小林看材料?”陳建國開門見山。
沈鐸放下筷子:“嗯。”
“你怎麽看?”
“有疑點,但不夠重啟調查。”
陳建國點點頭,吃了口菜,咀嚼了幾次才說:“小林是個好苗子,就是有時候太較真。這三個案子,支隊裏其實也有人覺得怪,但沒證據,就隻能按意外處理。”
他看著沈鐸:“你知道為什麽嗎?”
沈鐸搖頭。
“因為警力有限。”陳建國說得很直接,“命案必破,那是理想。現實是,每年非正常死亡案那麽多,每個都要按謀殺標準去查,資源跟不上。所以必須有明確證據指向他殺,才能啟動全麵調查。”
他頓了頓:“小林現在做的,就是在找那個‘明確證據’。但她一個人不夠。你要是願意幫,就多幫幫她。”
沈鐸“聽”到陳建國心裏真實的擔憂:*這丫頭太像她爸 認死理 容易出事*
“她父親……”沈鐸試探地問。
陳建國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她沒跟你說?”
“沒有。”
“那我也不能說。”陳建國繼續吃飯,“那是她的事。你隻要知道,她來嵐港市,不隻是工作調動那麽簡單。”
吃完飯,陳建國先走了。沈鐸坐了一會兒,把餐盤送到回收處。
下午的工作很平淡。處理檔案,錄入係統,接了幾個查詢電話。老李在對麵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沈鐸的思緒卻一直在那三個案子上打轉。
寂靜的檔案。過於幹淨的現場。微小的、容易被忽略的異常。
還有林晚照那句沒說出來的話:像同一個人處理過。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人很厲害。知道怎麽製造意外,知道怎麽避開偵查重點,知道在現場留下剛好足夠的“合理性”。
而且這個人,似乎對警方的工作流程很熟悉。
沈鐸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這是他想事情時的習慣動作,以前蘇婷總說他敲得人心煩。
蘇婷。
他停下手指。
手機螢幕黑著,倒映出天花板的燈光。
他解鎖,點開微信。和蘇婷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那句“好”。再往上翻,是稀疏的對話,間隔越來越長,內容越來越短。
他看了幾秒,鎖屏。
下班時間到了。老李準時收拾東西走人。沈鐸多待了半小時,把今天的工作收尾,然後才鎖門離開。
走出市局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了。晚霞在天邊燒出一片橙紅,雲彩的邊緣鑲著金邊。
公交車上人不多。沈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回到家,開燈,換鞋。
廚房裏還有半袋餃子,但他不想吃。他煮了碗泡麵,端到書房。
開台燈,開啟抽屜,拿出那摞材料。
三個檔案,一字排開。
沈鐸先開啟周永昌案的。這次他看得更慢,每個細節都不放過。現場照片,屍檢報告,證人筆錄,物證清單……
看到晚上九點,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腿還是疼,他找了片止痛藥吞下去。
繼續看。
十點半,他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點。
在周永昌公司的員工詢問筆錄裏,有個銷售經理提到,周永昌死前一週“情緒不太好,經常一個人待在辦公室”。問他原因,經理說“可能是生意上的事”。
沒什麽特別的。
但沈鐸注意到,這個銷售經理在做筆錄時,有個地方修改過。原文是“周總那幾天好像在躲什麽人”,後來劃掉,改成了“周總那幾天情緒不太好”。
沈鐸拿出手機,把這一頁拍下來。
然後他開啟高空墜亡案的檔案。死者叫李建軍,42歲,建築工人。家裏有老婆和兩個孩子。同事說他“人很好,就是有點馬虎”。
現場照片裏,安全繩的斷口特寫顯示,斷裂處有約兩厘米的長度呈現出不自然的平滑,像是被什麽東西磨過或者割過,然後偽裝成自然斷裂。
屍檢報告提到,死者血液裏有“微量酒精殘留”,但未達到醉酒標準。詢問筆錄裏,工友說李建軍“平時不喝酒,出事那天中午確實喝了點,說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沈鐸繼續看煤氣中毒案。死者趙桂芳,71歲,獨居,子女在外地。鄰居說她“身體硬朗,每天晨練”。現場勘查發現煤氣閥門有輕微的鬆動痕跡,方向與正常使用方向相反——正常是順時針擰緊,但閥門的磨損痕跡顯示,有人逆時針擰鬆過。
三起案子。
三個死者。
死前都“情緒不好”。
都死於“完美意外”。
都有微小但說不通的疑點。
沈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腦海裏把三個現場疊在一起:浴室、建築工地、老式公寓廚房。三個不同的地點,三種不同的死法。
但有種相同的氣息。
那種被精心處理過的、抹去所有多餘痕跡的氣息。那種刻意留下的、剛好足夠的“合理性”。
還有那種——寂靜。
沈鐸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到林晚照的名片。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沈鐸?”林晚照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像是剛在走動。
“我有個問題。”沈鐸說,“這三個死者,死前有沒有共同點?比如,都報過警?或者都涉及過某個案件?或者……都認識某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我查過。”林晚照說,“沒有明顯的交集。周永昌是建材老闆,李建軍是建築工人,趙桂芳是退休教師。生活圈沒有重疊。”
“社會關係呢?朋友、親戚、生意夥伴?”
“還在查。但初步看,沒有。”
沈鐸頓了頓:“那他們死前都‘情緒不好’,這個點查過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也注意到了。”林晚照說,“我問過家屬和熟人,三個人在死前一週左右,都表現出焦慮、緊張、或者情緒低落。但原因各不相同——周永昌可能是生意問題,李建軍家裏有事,趙桂芳……鄰居說她最近睡得不好。”
“都是很普通的理由。”沈鐸說。
“太普通了。”林晚照同意,“普通到像準備好的說辭。”
兩人都沉默了。電話裏隻有電流的微弱雜音。
“明天我去周永昌公司看看。”林晚照說,“你要一起來嗎?”
沈鐸看著自己微跛的左腿:“我出外勤不合適。”
“隻是詢問,不用跑動。”林晚照說,“而且你在,也許能注意到我看不到的東西。”
沈鐸想起陳建國的話:多幫幫她。
“幾點?”他問。
“上午九點,市局門口見。”
“好。”
結束通話電話,沈鐸坐了很久。
書房裏隻有台燈的光圈照亮桌麵的一小塊區域,周圍都沉在昏暗裏。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聲遠遠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聽”到樓上那戶人家在看電視綜藝,笑聲透過樓板隱約傳來;聽到樓下大爺在咳嗽,一聲接一聲;聽到遠處有救護車鳴笛,劃破夜晚的寧靜。
所有這些聲音裏,他試圖捕捉某種規律,某種模式。
但什麽也沒有。
隻有無數獨立而雜亂的念頭,像一片噪音的海洋。
他在那片海洋裏,尋找著幾處不自然的寂靜。
而那幾處寂靜,現在開始串聯起來,指向某個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沈鐸關上台燈,讓黑暗吞沒房間。
他在黑暗裏坐著,直到腿疼再次提醒他時間的流逝。
然後他起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臥室。
今晚,那些聲音恐怕會陪他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