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暑熱蒸騰,院門外,高大的槐花樹舒展身姿,蒼翠的枝葉輕輕晃動,投下一片涼蔭。
薛青青因昨晚起那一迴,中午不到便開始犯困,午飯都沒用,摟著小老虎便睡著過去。
朦朦朧朧地,她感覺有道熟悉的身影走到床前,一遍遍喚她:“薛姑娘,薛姑娘——”
初時,薛青青還當自己在做夢,直到意識都有些清醒了,費力掀開眼皮,才發現站在麵前的,正是沈濯。
“沈公子?”她迷糊著撐起上身,坐起來道,“你怎麽進來了?”
薛青青是有點不悅的。
她覺得,雖然如今她對他有了幾分同情,卻不代表,他就能同先前那樣缺乏邊界。
“外麵有人在拍門。”
裴懷貞嗓音溫柔,目光落在婦人那雙水潤的睡眼上,又緩緩下移,定格在嫣紅飽滿的唇瓣:“已經拍了許久。”
薛青青緩了緩神,側耳一聽,果然聽到了院外傳來的急躁拍門聲。
她全然清醒過來,懊惱地下榻趿鞋:“我如今睡得越來越死了,這麽大的動靜竟都沒聽見,沈公子,多謝你。”
心境陰一陣晴一陣,方纔她還對這人不悅,此刻便又變為內疚了。
薛青青下定決心,以後不能再這般隨意地揣測沈濯,即便他是幹過讓她難以接受的事情,但是她若總是報以惡意,對他也並不公平。
殺人犯都還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何況他還不是殺人犯。
“你藏在裏屋,別出去。”
薛青青隨手整理發髻,如往常那樣,交代裴懷貞:“若是見情況不對,便往床底下鑽。”
裴懷貞眉目彎下,笑著答應:“好。”
將自己收拾利索,薛青青小跑著出了屋門,輕喊道:“來了來了。”
在聽到她的聲音以後,拍門聲顯得更急燥了,簡直快要將可憐的小木門拍散架。
薛青青猜測應該是誰有急事,想過是李大娘,又或許是莽娃子,也可能是惱人的官差,一邊惴惴不安著,一邊將門閂落下,把門開啟。
門口涼蔭底下,站了四個人。
為首的是倆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粗壯高大,滿麵橫肉,女的身姿高挑,麵頰幹瘦,與男的麵相相似,皆是一臉精明刻薄,頗有夫妻相。
在兩人身後,同是一男一女,隻不過成了兩位老人,老人滿頭銀發,滿臉皺紋,黢黑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來年輕時的長相,唯有一雙被眼皮遮擋的渾濁老眼,閃爍栩栩精光。
看清這四人的瞬間,薛青青如遭雷擊。
明明是盛夏酷暑,她渾身的血液卻陡然涼透,身體都不自覺地發起抖。
那些被打罵,被虐待,精神和身體都遭受折磨的痛苦記憶,鋪天蓋地地湧入她的腦海。
“騸狗-日的,還知道過來開門!”薛大開口就是髒話,兩隻牛眼似要冒火,恨不得殺個人方能解氣。
一旁的郭氏笑道:“你急什麽,小妹這不是開了門了嗎?她難道還能故意不開,把自己的爹孃哥嫂關在外頭不成?”
說完便已上前,熱絡得就要挽薛青青胳膊:“小妹你說,嫂子說的對是不對?”
薛青青後退一步,一把推開郭氏的手,臉色慘白,咬字顫抖:“怎麽是你們?”
郭氏被推開,臉色登時變得難看,撇了撇嘴道:“小妹這是說的什麽話?你男人死了,這麽大的事兒,我們孃家人當然要來看看了。你說你也是,你男人都死那麽久了,也不和家裏說一聲,還是我們聽那老奶媽子提起,才知道有這事。”
薛青青想到那個給她通乳的老婦人,頓時悔得腸子都青了。
她努力維持著僵硬的身形,冷笑反問:“孃家人?當初說好的,十五兩銀子買斷,從此生死有命,人錢兩清,這句話,難道不是你們親口說的?”
也就是她運氣好,遇到的是陸放,若是遇到個酒鬼賭徒,隻怕不到半年,她便要被打死餓死。
“這死丫頭可真記仇!”薛大扭頭朝薛老頭抱怨,“兩年前的話還記這麽清楚,爹你看,我就說她不是個省油的燈。”
薛老頭照著薛老太便罵:“看看你生出來的好閨女!”
麵對丈夫和兒子,薛老太唯唯諾諾,不敢吭聲,一雙老眼便直勾勾剜著薛青青,眼神裏滿是怨毒,彷彿這個兩年未見的女兒,與她有血海深仇。
“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你們。”雖不知他們為何而來,但薛青青知道,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事情。
“孩子在屋裏睡覺,你們別把他驚醒了,趕緊走遠,以後也不要再來。”
薛青青冷著臉將話說完,動手便要關門。
“騸-狗日的!”
薛大一把將門推開,臉成了暴怒的豬肝色:“爹孃走了一上午山路來看你,腿都要斷了,你不趕緊把人請進去伺候著,還敢轟走,反了天了!皮又癢是不是!”
薛青青險些跌倒,身體往後踉蹌幾步,門也由此大敞。
郭氏探頭探腦地走進院子,眼前一亮道:“喲,這還有養的驢呢!咱家正好缺頭驢!”
說著就已朝驢棚走去。
薛青青腳步尚未站穩,人便已衝了過去:“你休想打驢的主意!”
這驢還是她剛懷小老虎的時候,陸放用兩張上好的虎皮換來的,牽到家的第一個晚上,她和陸放興奮得整宿睡不著覺,一晚上出去八迴,生怕驢被人偷走。
薛老頭罵道:“怎麽跟你嫂子說話呢!沒大沒小!”
薛老太附和著:“你孤兒寡母的,養驢也沒用,給你哥嫂也是應該的。”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誰養不是養。”薛大扶著爹孃進院門,大孝子一般,“您二老到屋裏歇著,餓了就吃,困了就睡,這死丫頭自有我來收拾,不必您操心。”
薛青青見他們要進堂屋,隻覺得怒氣直衝頭頂,再也顧不上其他,衝過去擋住屋門道:“這是我和陸放的家,你們若是敢闖,我就去衙門告你們!”
“騸-狗日的!”薛大瞪大了眼睛,“就沒聽說過小子告老子的!你敢告就去告啊,爹孃還要告你不孝呢!成婚兩年不往孃家拿一點東西,有你這麽做女兒的!養條狗都比養你強!”
郭氏摸著驢腦袋,慢悠悠地道:“我說小妹,你真是好大的氣性,爹孃也是擔心你才來看你,你就這樣對待生你養你的人呐?”
薛青青眼底通紅一片,冷嗤一聲道:“擔心我?我看你們是想過來搬空東西,霸占屋子吧?在你們眼裏,好事能輪得到我?”
“這話說的,什麽叫好事輪不上你?”
郭氏眉開眼笑:“你別不信,我們來這一趟,正是要將一樁好事帶給你。”
“咱們村的張秀才你可還記得?那可是個讀書人,有錢有地位,縣太爺見了都得叫聲張老爺,偏還是個癡心種子,老婆死了十來年都沒續弦,這些年給他說親的,都快把他家門檻踩破了,他硬是誰都沒看上,守著老婆牌位過日子。”
“誰能想到,他偏就看上你了!也不嫌棄你帶個孩子,爹孃跟他商議了日子,這個月的月底就能讓你過門兒。”
郭氏意味深長:“你說說,這不是好事是什麽?”
薛青青闔上了眼睛,竭力平複呼吸。
若她沒記錯,張秀才今年已是奔六十的人了,自從先前會試落榜,便嗜酒如命,喝醉酒就打老婆,原配被他打得活不下去,抹脖子上吊死了。
薛青青睜開眼:“說吧,把我賣了多少錢。”
郭氏笑容滿麵:“不多不少,正好十兩。”
話說出口,郭氏黑了臉色:“這話說的,什麽叫賣?誰家嫁女不收彩禮錢,你當爹孃養你到大容易?”
薛青青再也克製不住自己,曆來溫聲細氣的人,竟在此刻拋卻了所有膽怯,扯開嗓子嗬斥:“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有多遠滾多遠!我家裏不歡迎你們!”
薛大滿臉煞氣,暴喝一聲:“你找死!”
薛老太幽幽補上一句:“就你這脾氣,什麽樣的男人降得住,要我看,陸放就是被你剋死的。”
一瞬間,薛青青眼裏所有的光芒消失殆盡。
她木然地轉過頭,看向牆角的菜刀。
鐵是珍貴東西,縱然沾了人血,她到底沒捨得扔,這些日子洗了好些遍,一直放在光下暴曬,打算融了重新打一把。
薛青青彎下腰,提起了那把刀。
薛大:“你幹什麽!你還想殺人不成!”
郭氏扯開嗓門,跑到門口連哭帶喊:“都快來看看啊!當妹妹的砍哥哥了!做女兒的砍爹孃了!”
因鬧出的動靜太大,這一會兒本就吸引來許多人,再經郭氏這一喊,門口頓時人滿為患,街坊四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人群裏,莽娃子忽然擠了出來,看到院裏手持菜刀的薛青青,先是愣了一愣,慌忙詢問:“小青姐,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接著看向那陌生的四人:“你們又是誰,為什麽會在我小青姐家裏?”
郭氏見是個年輕後生,雙手叉腰,兩眼一瞪:“你又是誰!多管什麽閑事!莫不是這小寡婦的姘頭吧!”
莽娃子漲紅了臉,被氣得就要揚起拳頭,李大娘拉住了他,連罵帶拽地將他拉扯迴了家。
第一個出頭的都被拉走了,剩下的鄰裏更加隻敢圍觀,不敢幫忙,生怕沾一身騷。
薛大兩步上前,堵在薛青青麵前,鼻孔出氣:“想砍人是吧?來啊,砍啊!”
薛青青呼吸急促,蒼白的臉色早已布滿急火攻心的灼紅。
她緩緩地舉起了刀,對準薛大。
“我打死你!”薛大麵露猙獰,將袖子擼高,作勢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敞開的院門猛然合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薛大被嚇了一跳,轉過頭道:“門怎麽關上了,誰關的?”
其餘三人皆是一臉茫然。
也在這時,郭氏不知看到什麽,忽然麵露驚恐,指著薛青青身後,哆哆嗦嗦地道:“不對……我怎麽,我怎麽看見,看見屋裏有個人影飄過去了……”
薛大罵了聲髒話:“大白天的你發癔症了!屋裏哪還有人,你看到的是鬼不成?”
話音落下,他自己也呆住了。
因為他看到,真的有道人影在薛青青身後一閃而過,身體還是飄在半空中的,晃晃悠悠……
“有鬼啊!”
伴隨一聲嚎叫,一家四口潰逃而出,薛大也顧不上假孝順,一把將門扯開,撒丫子躥出二裏地,郭氏緊隨其後,剩下倆老的顫顫巍巍追在屁股後頭。
聚在門口的鄰裏聽說有鬼,同樣作鳥獸散,鞋掉了都不敢迴頭撿。
原本雞飛狗跳的小院,頃刻之間,又恢複了安靜。
安靜中,男子頎長玉立的身姿自屋門出現。
裴懷貞走到薛青青身旁,柔聲喚她:“薛姑娘。”
灼烈的日光下,薛青青的身形晃了晃。
她仍舊維持著提刀的姿勢,刀尖對準薛大站過的方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男人,兩頰潮紅,雙眸迷離,蒙著一層空渺的水汽。
“沈公子……”薛青青喃喃迴應,氣若遊絲。
下一瞬,她的身體猶如斷線風箏,直直墜落下去,手裏的菜刀應聲而落,發出一記脆響。
裴懷貞垂眸,看到婦人長睫卷翹,安靜覆在眼下,一動不動,彷彿呼吸停止。
他俯下身,手掌落到婦人的額上。
燙得驚人。
裴懷貞眸色一沉,將薛青青的身體擁入懷中,長臂繞過她的膝彎,一下子攔腰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