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薛青青自不適中醒來,渾身酸軟。
白天按那幾下子,並沒起到什麽作用,不光沒用,好像比先前疼得更急了,衣料輕輕摩擦一下,都能讓她倒吸涼氣。
院子裏的蟲鳴清脆悠長,小老虎在旁邊咿呀叫著夢話,時不時有夜鳥掠過視窗,發出撲棱棱的響。
薛青青感到口中焦渴,雖一下不願動彈,也隻能撐起軟綿綿的胳膊,下榻摸向茶桌。
手提起茶壺,裏麵是空的。
隻能去堂屋倒水了。
薛青青強行提起精神,將步子邁開,撩開遮擋的布簾,步入堂屋當中。
屋門沒關,隻見月色如水,鋪下滿地皎潔白霜,給屋裏鍍上一層清泠泠的銀光。
喝完水,她轉身欲要迴房,眼角餘光卻瞥到了堆在床腳的被子。
竹榻上的男子睡得正熟,絲毫未察覺,身上已然空空如也。
薛青青走過去,將被子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塵,小心地展開,蓋在男人身上。
“不要,不要丟下我……”
虛弱哽咽的聲音驀然出現,薛青青頓了下,看向那張熟睡的臉。
清輝縈繞,裴懷貞麵色蒼白,光潔的額頭上布滿細汗,一對濃眉緊皺,眼皮不安地跳動著,相比白日裏強撐出的輕鬆模樣,此刻的他,充滿了脆弱。
薛青青想到他的經曆,不免動了惻隱之心,看到他額上的汗珠,取出帕子,想要為他擦拭一二。
哪知帕子剛沾上他的額頭,他便猛然抬起手,用力抓住了薛青青的腕子。
薛青青嚇得纔想出聲,那哽咽的聲音便又出現,虛弱地喚她:“母親……”
“求您了……”
昏暗中,他將她的手貼至唇邊,顫栗著,哀求著:“別不要我……”
手上滿是潮濕灼熱的氣息,透過薄薄地一層肌膚,薛青青似能感受到男人體內洶湧流淌的血液。
鬼使神差地,她將抵達唇邊的喊叫嚥了下去。
薛青青自己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
就在一天之前,她還對這沈公子避如蛇蠍,對他殘虐村長這件事難以釋懷,如今知道他的過往經曆,竟有些見怪不怪了。
畢竟人隻要是活著,無論貧富貴賤,童年若是被養育者厭棄,帶來的創傷都是不可估量的,莫說是開朗陽光地活著,單說是不產生些陰暗的心思,便算難得可貴的了。
“沈濯”的做法,是他幼年經曆的必然結果,甚至可以說,他自己本身就是受害的那一方。
薛青青在心裏歎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
她動作輕柔地,小心地將手自男人的掌中抽出,盡量不去驚動他。
“母親……”朦朧的囈語陡然急促,男人的聲音變得淒厲,“您迴來!”
話音未落,他身體一墜,猛然睜開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對。
薛青青被他嚇到,抽手的動作變得用力,掙脫的瞬間,腳步後退了好幾步。
裴懷貞急促地喘息著,蒼白的臉上因激動而泛出淡淡潮紅,淩亂的額發下,眸中光澤瀲灩。
看到薛青青,他似是迴過神來,懊惱地低下頭,嗓音啞澀:“抱歉,唐突了薛姑娘。”
薛青青手上仍有餘熱,濕漉漉的,散發著獨屬於榻上男人的藥香氣。
她定了定神,不知道該說什麽,便道:“喝水麽?”
裴懷貞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薛青青轉身,又倒滿一杯水,端到了他的麵前。
裴懷貞接過水,如若久旱逢甘霖,三兩口便已飲盡。
“你慢點喝,”薛青青小聲道,“又沒人跟你搶。”
喝完水,裴懷貞呼出兩口鬱氣,神情明顯鬆快許多,瀲灩的眼眸在昏暗中分外明亮,專注地看著薛青青,柔聲道:“多謝薛姑娘。”
薛青青最怕被他這樣盯著,渾身都變得不自在,起身便要迴房:“我出來喝水,看到你被子掉了,所以過來幫你蓋上,你接著睡吧,我迴去了。”
“薛姑娘,”裴懷貞叫住她,聲音溫款,瀲灩的眼眸中滿是祈求,“可否留下,陪我說說話。”
薛青青抬臉看向他,沒有繼續走,可也沒有重新坐下,站著問他:“你想說什麽?”
“什麽都可以,”他彎下眉目,唇上帶笑,“隻要是你跟我說的。”
薛青青想了想,坐迴去,看了他一眼,對他道:“所以你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麽?雖然你與你母親之間有些心結,但你也不能就一直這麽流落在外,你不說過,你還有個弟弟麽?你許久不迴家,他應該要急死了。”
裴懷貞的眼眸頃刻黯淡下去,沉默良久才啟唇,淡淡地詢問:“薛姑娘可知,在我被推下山崖的最後一眼,我看到的是誰的臉?”
薛青青搖頭。
裴懷貞看著她眼睛:“正是你口中的,我的那位好弟弟。”
薛青青驚住了,杏眸睜得渾圓。
裴懷貞沉下神情,宛若陷入迴憶:“我出門那日,他藉口曆練,要我帶他一起,途中他說知曉有條小路,可省卻一半路程,我聽信了他的話,被他領到奇山險峻當中,後經他誘騙走到崖邊,被他一把推下。”
“他自幼得母親溺愛,曆來樂衷與我為難,出門那日,我直覺他定有不軌之心,隻是我沒想到——”
裴懷貞目露痛色,語調顫抖:“他竟想直接置我於死地。”
薛青青方纔是震驚,此刻便全然是憤怒了,她揚起聲音:“你可是他親哥哥,他怎能這般對你?難道就沒人能管得了他嗎,你爹呢,你爹就不能管管他嗎?”
“爹?”
裴懷貞冷笑:“他的婚事乃為父母之命,與我母親並無感情,多年下來早已相看兩厭,在他眼裏,他寵愛的妾室纔是他的妻子,妾室之子纔是他的兒子,若非長幼有序,嫡庶有別,他隻恨不得將家產全記在庶子名下,與我斷絕了來往纔好。”
薛青青說不出話了。
裴懷貞發出一聲苦笑:“母親想將家產留給幼子,父親想將家產留給庶子,在那個家裏,已經沒有人期待我活著迴去了。”
安靜了許久,薛青青才發出聲音,遲疑地問他:“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她實在想象不到,到底什麽樣的家庭,能夠冷血至此。
裴懷貞沉默片刻,道:“經商。”
薛青青:“難怪。”
商人大多薄情重利,更何況,本就不是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薛青青忽然有些心酸,感覺沈濯能活到現在,也不容易。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未曾恨過弟弟,”裴懷貞闔上眼眸,眉宇間滿是掙紮,“他隻是年紀小,不懂事,需要有人教導,我知道,他本性其實不壞。”
薛青青聽了,更加火大,情不自禁地為他打抱不平:“什麽叫隻是年紀小?難道就因為年紀小,殺人便不犯法了?對待自己的親哥哥都如此狠毒,對待外人便更不必細說了,簡直喪心病狂。”
裴懷貞輕輕搖頭,哽咽地道:“薛姑娘口中所言不無道理,可他畢竟是我的親弟弟,血脈相連,如何割捨。”
薛青青沉默了。
如果說一天前,她還將眼前男人看做深不可測的沉淵,此刻在她眼裏,他便是一汪能夠一眼看到底的溪流。
因為童年與母親分離,所以格外依賴母親,因為被母親詛咒,所以封鎖了自己的內心,又因這一切不好的經曆,所以導致了他敏感極端的性格秉性。
薛青青對他的全部警惕,皆因這個人的來路不明,不可預測。
但此時此刻,這個人的好與壞,全部敞開在她麵前,縱然知道他雙手沾血,她也沒有那麽怕了。
她甚至開導他:“沈公子,人有時候是不能太看重親情的,尤其在對方並不將你當親人的時候,否則你的一切忍讓,都是自討苦吃。”
裴懷貞微微怔愣,而後點頭:“薛姑娘所言,沈某受益匪淺。”
而後,他有些好奇地道:“薛姑娘,你的爹孃是什麽樣的,他們待你好嗎?”
薛青青頓了頓神,想到了自己現代的父母。
她爸媽都是高中老師,對她管教很嚴,但他們也會和每個愛孩子的父母那樣,關心她,愛護她,也會操心她上班之後每月工資夠不夠花,隔三差五就給她轉錢。
薛青青低下了臉,盡力克製自己的情緒,平靜道:“我爹孃很好,對我也很好。”
裴懷貞點頭,自嘲地笑了笑:“我真羨慕你。”
薛青青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內心拉扯許久,她隻道:“夜深了,沈公子趕緊睡吧,明日我用酸棗仁給你熬些茶,飲下最是安神助眠了。”
裴懷貞感激道:“多謝薛姑娘。”
薛青青起身迴房。
“薛姑娘。”裴懷貞叫她。
薛青青轉頭,看向他。
裴懷貞眼眶泛紅,似是有些動容,唇上扯出抹笑意:“能遇見你,是沈某此生最大的幸事。”
薛青青輕輕彎了下唇角,鬢邊一縷碎發垂下,柔軟地遮在臉頰,溫婉如含苞水仙。
“沈公子早睡。”
她撩開布簾,迴到裏屋。
許是說話耗費氣力,薛青青上榻不久,便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綿長,一聽便知睡得格外香甜。
窗外鳥啼漸歇,烏雲遮住月色,房中漆黑一片,陷入良久的靜謐當中。
黑暗中,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悄然探來,伸到薛青青臉前,指尖挑起那縷碎發,為她輕輕別到耳後。
“屬下已照殿下意思,將齊王謀刺東宮的訊息散播出去。”
布簾外,驚蟄的聲音極低,卻格外清晰:
“眼下已在齊地與京城等地流傳甚廣,齊王查到流言源頭乃為三皇子手下親衛,私下網羅三皇子勾結朝臣,結黨營私,暗中令死侍秘密入蜀的證據。之後從封地返還京城,攜諸多老臣於早朝上諫,參三皇子謀害儲君,栽贓陷害,將證據陳列朝堂之上。”
黑暗中,傳來裴懷貞的一聲低笑。
“偽造得夠快的。”
流言傳出,是不是齊王謀刺的東宮不要緊,是不是老三散播的流言也不要緊,要緊的,是齊王一直以來,都在與老二私下往來密切。
眾所周知,皇帝偏心於二皇子。
“老頭子什麽反應?”裴懷貞問。
驚蟄:“陛下震怒,欲要將三皇子貶為庶人,幽禁清泉宮。”
裴懷貞輕嗤:“想得倒美,死了大兒子,廢了三兒子,皇位便能輪到他心愛的二兒子了。”
他展開手指,指腹隔著漆黑夜色,細蹭在婦人柔嫩的耳垂上。
“接著說。”
“皇後娘娘聽聞此事,聯合朝中親信,力保三殿下,陛下遂改將三殿下押入天牢,暫緩發落。”
“哦,意思是還沒死成?”裴懷貞有點失望。
驚蟄道:“若是想讓三殿下坐實罪名,眼下唯一辦法,便是殿下現身,親自指認。”
氣氛靜寂。
熟睡中的婦人毫無察覺,隻當耳垂上細微的癢意,來自於發絲作怪,喉中溢位一聲綿軟的嚶嚀,翻身臉龐朝上。
裴懷貞的指尖,恰好探入那張微張的檀口當中。
柔軟,濕潤,溫熱。
他稍頓:“也罷,日子還長著,孤與他慢慢玩兒便是。”
“京城,不必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