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87 章
暮色漫過寒月山時,遙川峰的膳堂裡還亮著暖黃的燭火。
五張梨花木椅圍在圓桌旁,桌上的菜肴早已涼透,空酒壇卻堆了半人高,酒香混著燭火的暖意,在空氣裡釀出幾分微醺的熱鬨。
楚寒玉靠在椅背上,月白錦袍的領口被他隨意扯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他的臉頰泛著酒後的紅暈,平日裡清冷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水汽,連握著酒杯的手指都有些發顫——方纔幾人說起五峰過往的趣事,越聊越投機,酒也一杯接一杯地灌,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喝了多少。
“寒玉啊,”奚落槿趴在桌上,緋色衣袍皺成一團,她擡起醉眼朦朧的臉,大著舌頭說道,“下次……下次再比劍,我肯定贏你!”
夜清薇坐在她身旁,頭靠在她肩上,青衫上沾了不少酒漬,嘴裡還斷斷續續地念著:“彆吵……讓我再睡會兒……”
蕭奕凡和路行舟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撐著額頭,眼神渙散地盯著桌麵,一個直接趴在桌上,呼嚕聲震天響。
燭火跳動著,將五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熱鬨又荒唐的畫。
“師尊。”門口傳來輕喚,曉鏡吟提著食盒走進來,剛進門就被濃鬱的酒香嗆得皺了皺眉。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椅背上的楚寒玉,連忙快步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正常,隻是呼吸有些急促。
“都醉成這樣了。”曉鏡吟無奈地歎氣,轉頭看向趴在桌上的四人,又看了看門口,立刻快步出去,叫來守在膳堂外的月行峰和德昌峰弟子:“你們師尊喝醉了,先把他們送回各自的峰上,好好照顧。”
弟子們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扶起路行舟和蕭奕凡,又回頭看了看奚落槿和夜清薇。曉鏡吟擺了擺手:“這兩位我來安排,你們先走吧。”
待弟子們走遠,他才轉身回到膳堂,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楚星眠和楚清辭提著小燈籠跑了過來。
“鏡吟爹爹!”楚清辭晃著小腦袋,看著滿桌的空酒壇,皺了皺鼻子,“爹爹他們喝了好多酒呀!”楚星眠也跟著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爹爹會不會不舒服?”
曉鏡吟蹲下身,摸了摸她們的頭,聲音溫柔:“清辭、星眠,你們兩個今晚照顧乾娘,我今晚照顧你們的爹爹,好不好?”
他指了指靠在一起的奚落槿和夜清薇,“乾娘她們也喝醉了,你們幫著給她們擦把臉,再喂點水。”
“好!”楚星眠立刻點頭,拉著楚清辭的手走到奚落槿身邊,小大人似的踮起腳尖,想幫她理一理淩亂的發絲。
曉鏡吟看著她們認真的模樣,放心地笑了笑,轉身走進後廚——他早就準備好了醒酒茶,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銅壺在火上燒得“咕嘟”響,曉鏡吟將曬乾的葛花、陳皮放進瓷碗,滾燙的熱水衝下去,瞬間冒出一股清苦的香氣。
他泡了三杯,端著走出後廚時,楚星眠正費力地扶著夜清薇,楚清辭則拿著帕子,踮著腳給奚落槿擦臉。
“星眠,過來。”曉鏡吟招了招手,將其中兩杯醒酒茶遞過去,“你們把這個給乾娘喝,慢點喂,彆嗆到她們。”
楚星眠接過茶杯,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涼了才送到夜清薇嘴邊。
曉鏡吟端著剩下的一杯醒酒茶,走到楚寒玉身邊。
他輕輕扶起楚寒玉,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又用另一隻手托著他的下巴,將茶杯湊到他唇邊:“師尊,喝點醒酒茶,會舒服些。”
楚寒玉的嘴唇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張開嘴,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清苦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卻也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曉鏡吟耐心地喂他喝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才扶著他靠在椅背上,轉身去後廚放碗。
剛把碗放進水槽,就聽到前廳傳來輕微的響動。
曉鏡吟心中一緊,快步走出去——楚寒玉正扶著桌子,慢慢坐了起來,月白錦袍從他肩上滑落,露出一側光潔的肩頭,他的眼神依舊蒙著水汽,卻比剛才清明瞭不少。
“曉鏡吟,你過來。”楚寒玉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認真。
曉鏡吟連忙走過去,蹲在他麵前:“師尊,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楚寒玉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曉鏡吟的手腕。他的手指微涼,帶著酒後的顫抖,卻握得很緊。
“你知道嗎?”
他看著曉鏡吟的眼睛,聲音輕得像夢囈,“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看到你被雇主打的奄奄一息,就像看到了爹孃死後的自己。”
曉鏡吟的身體一僵,他沒想到楚寒玉會突然說起往事——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八歲,被雇主打得躺在巷子裡,是楚寒玉路過,蹲在他麵前,問他願不願意加入遙川峰。
“當時我就問你,是否要加入遙川峰,若願意,第二天就來拜師。”
楚寒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曉鏡吟的手腕,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畫麵,“你當時看著我,眼裡全是倔強,明明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還是咬著牙點頭。”
曉鏡吟的喉嚨發緊,想說些什麼,卻被楚寒玉打斷:“後來你纏著我下山玩,回來的路上遇到了玄鐵獸。當時你被抓傷了,我為了保護你,也被抓傷了。”
楚寒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把你送到藥峰,為了讓玄真專心給你治療,我就回了幽篁舍。可後來……我還是死了。”
“師尊……”曉鏡吟的眼眶發熱,他伸手想抱住楚寒玉,卻被楚寒玉輕輕推開。
“十年後,你找到了轉世後的我。”楚寒玉繼續說道,眼神重新落回曉鏡吟臉上,“當時你已經是皇上了,你把我帶到遙川峰,我拿起劍的那一刻,所有的記憶和身體的力量,都回來了。”
燭火跳動著,映在楚寒玉的臉上,他的臉頰依舊泛紅,卻比剛纔多了幾分認真。
“自從回到遙川峰後,我發現我對你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想陪你練劍,想在你受傷時照顧你……可我不敢說,我是你的師尊,你是我的弟子,我怕嚇到你,也怕壞了規矩。”
曉鏡吟的心跳得飛快,他看著楚寒玉認真的眼眸,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些話,楚寒玉從未跟他說過,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先動了心,卻沒想到,早在那麼多年前,楚寒玉就已經對他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後來開會的時候,我才剛回來沒幾年,當時的長老說,你是皇上,不能一直待在寒月山,必須下山處理朝政。”
楚寒玉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我沒辦法,隻能幫著他們趕你下山。看著你離開的背影,我心裡……疼得厲害,卻又不能告訴你。”
“再後來,我去人間幫百姓除魔,被魔氣傷了心脈,忘記了你。”
楚寒玉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在回憶那段空白又痛苦的日子,“我每天在山上訓練弟子,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有一天,從皇宮那邊傳來訊息,說你要迎娶皇後。”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當時我聽到這個訊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空落落的。後來你派人把我接到皇宮,我還很懵,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晚上洞房的時候,我不小心撞到了頭,你讓我跟你喝合歡酒,我當時還扇了你一巴掌。”
楚寒玉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裡滿是愧疚:“其實當時我想著,你肯定是因為我趕你下山,記恨我,所以才娶我,想在婚後羞辱我。可你卻告訴我,你是因為喜歡我,從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喜歡我,所以才一定要娶我。”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眼眶也漸漸泛紅:“當時我特彆開心,開心得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以為,我這一輩子,隻會一個人守著遙川峰,守著劍譜,卻沒想到,還能有一個人,這麼喜歡我,這麼在乎我。”
楚寒玉擡起手,輕輕捧住曉鏡吟的臉。他的掌心帶著酒後的溫度,燙得曉鏡吟心尖發顫。
“現在我們已經有了星眠和清辭,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楚寒玉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聲音輕得像情語,“曉鏡吟,我愛你。”
話音未落,楚寒玉微微仰頭,溫熱的唇瓣輕輕複上曉鏡吟的唇。
曉鏡吟的身體瞬間僵住,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寒玉唇瓣的溫度,感受到他酒後的呼吸,感受到他指尖的顫抖。
這個吻很輕,卻帶著無比的認真,像是在訴說著二十多年來的思念與愛意。楚寒玉吻了片刻,便緩緩鬆開,靠在曉鏡吟懷裡,呼吸漸漸平穩——他終究還是抵不過酒意,睡著了。
曉鏡吟抱著懷裡的人,感受著他均勻的呼吸,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他的臉頰滾燙,心跳得像是要跳出胸膛,連手都在微微發顫。
剛才楚寒玉說的話,剛才那個輕柔的吻,在他腦海裡反複回蕩,讓他渾身燥熱得厲害。
他小心翼翼地將楚寒玉抱起,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慢慢走到房間裡,將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看著楚寒玉熟睡的臉龐,曉鏡吟的心跳又快了幾分,他連忙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浴袍,快步走出房間——他必須找個地方冷靜一下,不然這股燥熱,恐怕要燒到心底。
幽篁舍後的溫泉池旁,還有一處冷泉池,池水常年冰涼,最適合解暑。
曉鏡吟快步走到池邊,褪去衣物,毫不猶豫地跳入池中——刺骨的涼意瞬間包裹住他,讓他打了個寒顫,可腦子裡的畫麵卻依舊清晰。
他靠在池邊,閉上眼睛,楚寒玉酒後泛紅的臉頰、認真訴說往事的眼神、輕柔的吻,一次次在他腦海裡浮現。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楚寒玉時,那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少年,蹲在他麵前,眼裡滿是溫柔;想起在遙川峰練劍時,楚寒玉手把手教他握劍的模樣;想起在皇宮裡,楚寒玉扇他一巴掌後,眼裡的慌亂與愧疚……
“師尊……”曉鏡吟輕聲呢喃,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容。
原來,他們的心意,從那麼早就開始交織了。
冷泉池的水涼得刺骨,曉鏡吟卻泡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渾身的燥熱都消散了,才起身擦乾身體,穿上浴袍。
他快步回到幽篁舍,沒有去楚寒玉的房間,而是走向了奚落槿和夜清薇住的房間——那裡的屏風後,早已鋪好了地鋪。
楚星眠和楚清辭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一起,呼吸均勻。
奚落槿和夜清薇也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曉鏡吟輕手輕腳地走到屏風後,躺在地鋪上,閉上眼睛——可腦子裡的畫麵卻依舊揮之不去,楚寒玉的聲音、楚寒玉的吻、楚寒玉溫柔的眼神,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可剛閉上眼,夢裡又出現了楚寒玉的身影,那個穿著月白錦袍的人,正站在遙川峰的桃花樹下,對著他溫柔地笑。
“師尊……”曉鏡吟又一次呢喃出聲,嘴角的笑容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們之間的心意,再也不會有任何隱瞞。未來的日子裡,他會陪著楚寒玉,陪著孩子們,將這份愛意,一直延續下去,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