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64 章
晨光透過幽篁舍院中的竹葉，在地麵織就一片細碎的光影時，楚寒玉已換下了往日訓練時的玄色勁裝，身著一襲月白色常服，靜靜立在搖籃邊。
他指尖懸在半空，猶豫了片刻，才輕輕落在楚星眠的小臉上——那麵板軟得像上好的雲錦，觸上去的瞬間，他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竟莫名鬆緩了幾分。
星眠還沒醒，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睡夢中也在跟什麼較勁。
楚寒玉想起昨夜自己守在搖籃邊，看她翻了三次身，哼唧著要找奶源，喂完奶又拍了近半個時辰的嗝，直到寅時末才閤眼。
此刻他眼底雖未顯出明顯的青黑，可眼角的倦意卻藏不住，連平日裡挺直的脊背，都悄悄彎了些許。
“星眠，醒了。”他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指尖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耳垂。這是曉鏡吟教他的法子，說星眠最吃這一套，一蹭就會醒，還不會哭鬨。
果然，星眠的小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她先是迷茫地望瞭望屋頂，隨即目光落在楚寒玉臉上，小嘴巴咧了咧，發出“咿呀”的輕響，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楚寒玉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這是他近來難得的柔和模樣。
往日在訓練場上，他的臉總是繃得像塊冷玉，弟子們見了都要下意識地挺直腰板，哪敢想象他們的師尊，會對著一個六個月大的孩子露出這般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將星眠從搖籃裡抱起來，一手托著她的頭，一手攬著她的腰，動作雖還有些生疏，卻比前幾日穩當多了。
“今日帶你去院中的石桌上坐會兒，看看院裡的竹。”他低頭跟星眠說著，像是在跟一個能聽懂話的小大人交流。
院中的石桌上早已鋪好了軟墊，曉鏡吟特意叮囑過，星眠現在學坐，軟墊要厚些，免得磕著。
楚寒玉將星眠放在軟墊上，讓她靠著石桌的邊緣，自己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星眠坐得不太穩，小身子時不時晃一下，可她卻不害怕，反而興奮地揮舞著小手，想要去抓石桌上那隻機關木鳥。
那是奚落槿昨天送來的新玩意兒，比之前的那個更精巧，隻要星眠的小手碰到木鳥的翅膀，它就會發出“啾啾”的叫聲。
“慢點，彆摔著。”楚寒玉伸出手，虛虛護在星眠身側，生怕她一個不穩栽倒。星眠卻像是沒聽見，依舊專注地抓著木鳥，小臉上滿是認真。
楚寒玉看著她的模樣，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他在寒月山修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劍，不管刮風下雨，從未間斷過。
師父總說他性子太急，沉不住氣，可他偏要證明自己，哪怕練得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肯休息。如今看著星眠這股子執拗的勁兒，倒像是跟他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以後可彆像我這般，凡事都要爭個輸贏。”他輕輕歎了口氣，指尖輕輕點了點星眠的小鼻子，“平安喜樂，比什麼都重要。”
星眠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小腦袋歪了歪，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小嘴巴咬了咬，像是在撒嬌。楚寒玉的心中一暖，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指，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個時辰，是楚寒玉特意留給星眠的。每天辰時到巳時，他會暫時放下遙川峰的事務，放下弟子們的修煉進度，隻做楚星眠的父親。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不太習慣，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訓練場上的事，想起那些還沒整理完的修煉心得。
可漸漸地，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享受這段時光。看著星眠的笑容，聽著她的咿呀學語，那些壓在心頭的壓力，彷彿都能暫時消散。
巳時一到，曉鏡吟準時出現在院門口。
他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糊，看到楚寒玉和星眠，臉上露出了笑容：“師尊，星眠今日乖不乖？”
“還算聽話。”楚寒玉站起身，將星眠從石桌上抱了起來，“你帶她去吃米糊吧，我該去訓練場了。”
曉鏡吟接過星眠，點了點頭：“師尊放心，我會照顧好星眠的。對了，今日訓練彆太累了，你昨晚又沒睡好。”
楚寒玉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知道了。”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訓練場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常服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乾淨，可他的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來到訓練場時，弟子們已經在林墨的帶領下開始訓練了。
看到楚寒玉走來，弟子們連忙停下動作，躬身行禮：“師尊！”
楚寒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訓練。他走上高台，目光掃過下方的弟子們，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昨夜沒睡好，他的精神有些恍惚，看著弟子們的動作，竟覺得有些模糊。
“林墨，你過來。”楚寒玉對著林墨招了招手。
林墨連忙跑上高台，躬身道：“師尊，弟子在。”
“剛才那套劍法，再練一遍給我看。”楚寒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
林墨點了點頭，轉身走下高台，拿起長劍，開始演練起來。他的動作很標準，一招一式都透著紮實的功底。
可楚寒玉看著，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像是少了點什麼。
“停。”楚寒玉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你這劍法，練得越來越死板了！沒有一點靈氣，跟個木頭人似的，怎麼跟其他峰的弟子比？”
林墨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師尊，弟子……弟子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楚寒玉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努力就能練好劍法嗎？你得用心去感受，去領悟！你看看你剛才那一招，力度不夠，角度也不對，若是在實戰中，早就被對手擊敗了！”
林墨低著頭，不敢反駁。其他弟子也都停下了訓練，低著頭，不敢出聲。訓練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楚寒玉看著弟子們的模樣，心中也有些煩躁。他知道自己不該對弟子們這麼嚴厲，可他控製不住自己。
五峰交流會越來越近，弟子們的進步卻不儘如人意，他心裡著急。再加上近來休息不好，精神狀態差，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
“所有人，再加練一個時辰！”楚寒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若是練不好，今日就彆想吃飯！”
弟子們聞言，皆是一凜，連忙拿起長劍，重新開始訓練。陽光越來越烈，曬得人頭暈目眩，可弟子們卻不敢有半分懈怠，隻能咬牙堅持。
楚寒玉站在高台上，看著弟子們訓練，可他的目光卻越來越模糊，腦袋也越來越沉。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他是遙川峰的師尊，是寒月山的長老，他必須撐起遙川峰的未來。
好不容易熬到訓練結束，楚寒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幽篁舍。此時已是午時，曉鏡吟正抱著星眠在院子裡玩。看到他回來，曉鏡吟連忙說道：“師尊，你回來了？快坐下歇歇，我去給你盛飯。”
楚寒玉點了點頭，走到石凳旁坐下。他看著曉鏡吟懷裡的星眠，小丫頭正對著他笑，小嘴巴動了動，像是在叫他。
可他卻沒有力氣回應，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曉鏡吟端著飯菜出來，看到他的模樣，心中滿是擔憂：“師尊，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下午就彆去處理事務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楚寒玉搖了搖頭：“不行，還有很多事沒處理完。等我吃完飯，就去書房。”
曉鏡吟知道他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很難改變。他隻能歎了口氣，說道：“那你吃完飯，先睡半個時辰再去。星眠我會照顧好的，你不用擔心。”
楚寒玉點了點頭，拿起碗筷，開始吃飯。可他卻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他站起身，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下午，楚寒玉在書房裡處理事務，可他的精神卻越來越差，眼睛時不時地閉上，又強行睜開。
桌上的公文堆積如山，可他卻連看的力氣都沒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改變。
夜幕降臨，幽篁舍內一片安靜。楚寒玉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的燭火，眼神有些迷茫。
他想起白天在訓練場上對弟子們的嚴厲，想起曉鏡吟擔憂的眼神，想起星眠對著他笑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了星眠的哭聲。楚寒玉連忙站起身，朝著外間跑去。曉鏡吟正抱著星眠在哄，可小丫頭卻哭得越來越凶。
“怎麼了？”楚寒玉問道。
“不知道，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哭了。”曉鏡吟的臉上滿是焦急。
楚寒玉接過星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道：“星眠乖，不哭了，爹在這裡。”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星眠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楚寒玉抱著她，走到搖籃邊，輕輕將她放在搖籃裡。他坐在搖籃邊，看著星眠的小臉，心中滿是溫柔。
“今晚我來照顧她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楚寒玉對著曉鏡吟說道。
曉鏡吟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好。那你要是累了，就叫我。”
楚寒玉點了點頭，看著曉鏡吟走進了裡間。他坐在搖籃邊，輕輕拍著星眠的後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漸漸地，星眠閉上了眼睛，進入了夢鄉。
楚寒玉看著她的睡顏，心中漸漸平靜下來。他知道，未來的日子裡，他或許依然會很累，依然會有很多壓力。
可隻要能看到星眠的笑容，能陪伴在她身邊，他就有勇氣堅持下去。
夜深了，幽篁舍內一片安靜。楚寒玉坐在搖籃邊，靜靜地守護著星眠。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身上，月白色的常服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知道，從他決定每天抽出時間陪伴星眠開始，他的生活就已經在慢慢改變。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道修煉和處理事務的寒月山長老，他還是楚星眠的父親，一個需要用愛和陪伴去守護女兒的父親。
或許，這就是生活最真實的模樣。有疲憊，有壓力，卻也有溫暖和幸福。
而楚寒玉知道，隻要他堅持下去，隻要他用心去感受，這份溫暖和幸福，就會一直陪伴著他，陪伴著星眠，陪伴著幽篁舍裡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