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45 章
青岩鎮的晨光來得比往日常些,暖黃的光線透過悅來旅舍二樓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炭火的餘溫和淡淡的木質香氣。
楚寒玉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吵醒的,他睜開眼時,隻覺得肩頭有些沉,側頭一看,才發現曉鏡吟正蜷縮在他身側,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窩,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隻安靜的小獸。
他愣了愣,纔想起昨夜入睡前,曉鏡吟擔心他夜裡傷口複發,執意要在床邊守著,後來許是實在睏倦,就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看著曉鏡吟睡得安穩的模樣,眼底的清冷稍稍褪去,指尖懸在他的發頂,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收回,小心翼翼地想要起身,生怕驚擾了他。
可剛動了動胳膊,門外就傳來“吱呀”一聲輕響,緊接著,兩道身影徑直走了進來——夜清薇手裡還捏著個剛從樓下買的糖糕,嘴裡叼著半塊,含糊不清地說著“寒玉應該醒了吧”;
奚落槿則端著個瓷碗,裡麵盛著些剛溫好的蜜水,顯然是打算過來叫兩人下樓吃早飯。
兩人剛邁進門檻,目光就落在了床上,當看清楚寒玉和曉鏡吟同臥一榻的模樣時,夜清薇嘴裡的糖糕“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奚落槿手裡的瓷碗也晃了晃,差點潑灑出來。
“你們兩個……睡在一起?”夜清薇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嘴,“不是,寒玉,你不是最不喜歡和彆人睡一張床嗎?以前在寒月山時,就算寢室再小,你也得在中間隔個屏風,連我和落槿靠近你的床都要被你趕出去!”
她心裡暗自嘀咕,雖說知道楚寒玉和曉鏡吟早就成過親,可按楚寒玉那清冷孤僻的性子,彆說同床共枕,就是讓彆人碰一下他的東西,他都能臉色冷半天,如今這模樣,實在是超出了她的認知。
楚寒玉原本還想趁著曉鏡吟沒醒,悄悄把他挪回旁邊的床上,被兩人這麼一鬨,動作瞬間頓住,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剛睡醒時嗓音還帶著點沙啞,此刻卻透著明顯的怒氣:“誰讓你們不敲門就進來的?”
說話間,他已經快速起身,順手拉過床邊的外袍擋在身前——方纔為了方便,他隻穿了件裡衣,此刻被兩人撞個正著,臉色愈發難看。“我正在換衣服,給我出去!”
夜清薇這才注意到楚寒玉隻穿了裡衣,臉頰微微一紅,卻還是嘴硬道:“哎呀,多大點事,我們三個小時候在寒月山住一個寢室,換衣服時該看的不該看的不都看到了?你還害羞不成?”
“就是就是,”奚落槿也跟著附和,眼睛卻不自覺地往床上瞟了一眼,見曉鏡吟還沒醒,悄悄拉了拉夜清薇的袖子,“好了好了,我們先出去,讓他換衣服。”
可楚寒玉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她們,他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都出去!包括他!”他擡手指了指還在睡夢中的曉鏡吟,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惹惱了。
曉鏡吟本就睡得不沉,被幾人的對話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想說些什麼,就對上楚寒玉冷冽的目光,隻好訕訕地起身,跟著夜清薇和奚落槿一起退出了房間,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小聲對楚寒玉說:“師尊,我在樓下等你。”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終於恢複了安靜。
楚寒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快速換上月白的常服,又簡單整理了一下頭發,才推門下樓。
一樓的大堂裡已經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來往的行商和趕路的旅人,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曉鏡吟、夜清薇和奚落槿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早點:冒著熱氣的小籠包、外皮焦脆的麻圓、金黃的油條,還有幾碗顫巍巍的豆腐花。
看到楚寒玉下來,曉鏡吟連忙站起身,給他拉開身邊的椅子:“師尊,坐這裡。”
楚寒玉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早點,最終落在了自己麵前那碗豆腐花上。
碗裡的豆腐花潔白細嫩,上麵撒著一層白糖,還澆了少許桂花蜜,甜香撲鼻。
可他卻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陷入了沉默。
曉鏡吟坐在他身邊,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聲問道:“師尊,怎麼了?是不是這些早點不合胃口?”
一旁的奚落槿咬了一口麻圓,含糊不清地說:“他哪是不合胃口,是這豆腐花的口味不對。寒玉是豫章人,豫章那邊的人愛吃鹹豆腐花,撒點蔥花、榨菜,再澆上點醬汁,我們就愛這甜滋滋的。”
曉鏡吟恍然大悟,連忙對一旁的店小二喊道:“店家,再來一碗鹹豆腐花,多放些蔥花和榨菜!”
店小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後廚。
奚落槿看了看楚寒玉麵前那碗沒動過的甜豆腐花,又看了看夜清薇,眼睛一轉,笑著說:“這碗甜的也不能浪費,清薇,給你吃吧?你不是最愛吃甜豆腐花了嗎?”
夜清薇剛咬了一口小籠包,聽到這話差點噎住,她瞪了奚落槿一眼:“我這碗還沒吃完呢!你自己想吃就直說,彆往我這兒推!”
“我這不是怕浪費嘛,”奚落槿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把那碗甜豆腐花往夜清薇麵前推了推,“你看你那碗都快見底了,這碗剛好給你填填肚子,你要相信你自己,肯定能吃完的。”
夜清薇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豆腐花放進嘴裡,心裡卻在暗自腹誹:明明是你自己想多吃點彆的,偏要找這麼個藉口。
楚寒玉看著兩人鬥嘴的模樣,眼底的冷意漸漸消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
小籠包的皮薄如紙,輕輕一咬,裡麵的湯汁就流了出來,鮮而不膩。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窗外——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賣菜的農戶,有牽著孩子逛街的婦人,還有背著行囊準備趕路的旅人,一派熱鬨的煙火氣。
曉鏡吟也拿起筷子,給楚寒玉夾了一根油條:“師尊,嘗嘗這個油條,剛炸出來的,還熱乎著。”
他知道楚寒玉平日裡飲食清淡,很少吃這種油膩的食物,可今天看到這金黃酥脆的油條,還是忍不住想讓他嘗嘗。
楚寒玉沒有拒絕,接過油條,輕輕咬了一小口。
油條外皮焦脆,內裡鬆軟,帶著淡淡的麥香,確實比他想象中好吃些。
他又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的鹹豆腐花,溫熱的豆腐花滑入喉嚨,蔥花和辣椒油的香氣在口腔裡彌漫開來,正是他熟悉的味道,連日來因查案而緊繃的神經,也在這尋常的晨炊中漸漸放鬆下來。
奚落槿吃得最快,她幾口吃完手裡的麻圓,又拿起一個小籠包,一邊吃一邊說:“這青岩鎮的早點還挺好吃的,比宮裡的那些精緻點心接地氣多了。”
夜清薇喝了一口甜豆腐花,慢悠悠地說:“宮裡的點心是好看,可哪有這街邊的早點有滋味。等漠北的事解決了,我們再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把這些日子沒吃的都補回來。”
曉鏡吟也跟著點頭:“我以前在渝州時,最喜歡街邊的紅油抄手,還有火鍋,等回去了,我做給師尊和兩位峰主嘗嘗。”
楚寒玉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熱茶,語氣平靜地說:“我們吃完就得出去辦事,今日得去鎮上的訊息樓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些關於漠北魔亂的線索。”
幾人聞言,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夜清薇幾口吃完碗裡的甜豆腐花,又拿起一根油條,一邊啃一邊說:“我早就打聽好了,這青岩鎮的訊息樓就在主街的儘頭,聽說那裡的掌櫃訊息靈通得很,隻要給夠銀子,什麼訊息都能打聽得到。”
奚落槿也跟著說:“而且那裡人多眼雜,說不定還能聽到些坊間的傳聞,之前我們在茶館不就聽到了村民說魔祟的事嘛。”
曉鏡吟則看向楚寒玉,問道:“師尊,等會兒我們到了訊息樓,是直接找掌櫃打聽,還是先在旁邊聽聽動靜?”
楚寒玉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說道:“先在旁邊看看,不要打草驚蛇。那魔修背後的人既然能操控魔狼害人,肯定在鎮上有眼線,我們若是太過張揚,反而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幾人都點點頭,不再說話,專心吃起了早飯。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桌上,把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空氣中食物的香氣和幾人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溫暖而尋常的晨景,彷彿他們不是來查探魔亂的修士,隻是幾個尋常的旅人,在此處享受著片刻的安寧。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幾人終於吃完了早飯。曉鏡吟付了錢,四人起身走出了悅來旅舍,朝著主街儘頭的訊息樓走去。
青岩鎮的主街比清晨時熱鬨了許多,兩旁的店鋪都已經開門營業,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在人群中穿梭;
有鐵匠鋪的夥計正在門口敲打鐵器,“叮叮當當”的聲音清脆響亮;還有些孩子拿著風車,在街邊追逐打鬨,笑聲清脆。
四人順著主街慢慢走著,時不時停下來聽聽周圍人的對話,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線索。
忽然,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和身邊的人閒聊起來,聲音不算小,剛好能傳到他們耳中:“聽說了沒?最近京城那邊又有動靜了,皇帝好像又閉關了,聽說這次閉關是為了突破修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另一個人也跟著點頭:“何止是皇帝閉關,我還聽說皇後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當年皇帝為了娶她,可是廢了不少心思呢!隻可惜皇後一直深居簡出,很少有人見過她的真容。”
夜清薇聽到這話,忍不住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楚寒玉的胳膊,壓低聲音笑道:“聽見沒?說你呢!咱們的‘皇帝陛下’,又被人議論了。”
楚寒玉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目光卻在人群中掃過。
忽然,他的視線停留在了不遠處的幾個身影上——那是三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臉上都戴著銀色的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正站在一家藥鋪的門口,似乎在低聲交談。
不知為何,楚寒玉總覺得這幾個人有些不對勁,他們身上的氣息很是陰冷,和之前在山神廟遇到的那個魔修有些相似。
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目光緊緊盯著那幾個戴麵具的人。
那幾個戴麵具的人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們,其中一人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正好和楚寒玉的視線對上。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對著身邊的兩人說了句什麼,然後三人轉身就朝著主街旁邊的一條小巷走去。
楚寒玉心中一動,來不及和身邊的三人打招呼,拔腿就追了上去。
他知道,這幾個人說不定就是魔修的同夥,若是能抓住他們,說不定就能問出漠北魔亂的線索。
夜清薇正想和楚寒玉說些什麼,轉頭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蹤影,隻剩下曉鏡吟和奚落槿還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拉住兩人的胳膊,急聲道:“不好了,寒玉不見了!”
奚落槿愣了愣,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什麼?寒玉不見了?他剛才還在這兒呢,怎麼轉眼就沒了?”
曉鏡吟也皺起了眉頭,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尋著,忽然,他看到主街旁邊的一條小巷口,似乎有一道月白的身影一閃而過,正是楚寒玉。
他連忙對夜清薇和奚落槿說:“我看到師尊了,他往那條小巷裡去了,我們快跟上去!”
三人快步朝著那條小巷跑去,巷子裡很安靜,和主街的熱鬨截然不同。
巷子兩旁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地麵上散落著一些枯葉和碎石,看起來有些荒涼。
他們沿著小巷一路往前走,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就看到楚寒玉正站在一個轉角處,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師尊!”曉鏡吟連忙喊了一聲,快步走上前。
楚寒玉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眼底帶著幾分遺憾。
夜清薇也跟著走了過來,語氣中帶著幾分嗔怪:“寒玉,你怎麼能亂跑呢?我們都快被你嚇死了!你知不知道剛纔多危險,要是遇到什麼埋伏,我們都來不及幫你!”
楚寒玉沒有理會她的抱怨,隻是淡淡說道:“我剛纔在追那幾個戴麵具的人,他們身上有魔氣,說不定和漠北的魔亂有關。”
奚落槿連忙問道:“那你追上他們了嗎?有沒有問出什麼線索?”
楚寒玉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跟丟了。這條小巷錯綜複雜,我在這個轉角看到他們在和另一個人交流,可等我繞過來時,他們已經不見了蹤影。”
夜清薇聞言,忍不住歎了口氣:“這麼好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也不算完全斷了,”
楚寒玉從袖兜裡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遞給幾人看,“他們在交流時,不小心掉了這個,應該是他們留下的線索。”
幾人圍了上來,看著楚寒玉手中的令牌。
令牌是用一種黑色的石頭製成的,上麵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圖騰,令牌的邊緣還刻著一些細密的紋路,摸起來有些粗糙。
曉鏡吟看著令牌上的符號,眉頭皺了起來:“這個符號看起來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夜清薇也仔細觀察著令牌,說道:“這令牌上的魔氣很重,肯定是魔修使用的東西。說不定這個符號,就是他們組織的標誌。”
楚寒玉收起令牌,目光落在小巷深處,語氣堅定地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總算有了線索。接下來,我們就從這枚令牌入手,說不定能找到那幾個戴麵具的人,進而查清漠北魔亂的真相。”
幾人點點頭,都明白了接下來的方向。
陽光透過巷口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雖然線索依舊渺茫,但手中的這枚黑色令牌,卻像是黑暗中的一點微光,給了他們繼續追查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