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外的老槐樹下,盤著一盤磨了百年的青石磨。磨盤邊緣的齒痕被歲月啃得圓鈍,卻總在月圓之夜滲出些帶草木香的露水。鎮上人都說這磨盤通了靈性,可誰也說不清它究竟藏著什麼玄機。
守磨人是個獨眼的老嫗,姓秦,鎮上後生們都喊她秦婆。她左眼上蓋著塊靛藍帕子,右眼卻亮得像浸在溪水裡的卵石。每日天不亮,秦婆就揹著半簍新采的草藥來磨盤邊坐著,帕子下的眼窩偶爾會滲出些透明的水珠,滴在磨盤上便化作細小的綠光,簌簌鑽進石縫裡。
那年秋天,鎮上來了個揹著畫板的年輕姑娘,梳著兩條粗黑的辮子,辮子梢上繫著紅綢子。姑娘說她叫晚照,是從城裡來寫生的。晚照第一次見到秦婆時,正蹲在磨盤邊畫那些盤虯臥龍的石紋,冷不防被秦婆的柺杖敲了敲後背。
這磨盤的紋路,可不是隨便畫的。秦婆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百年前,這兒是片亂葬崗,有個繡娘死在了難產上,血水流進石頭縫裡,才長出這副磨盤來。
晚照嚇得手一抖,鉛筆在畫紙上劃出道歪歪扭扭的線。她抬頭看見秦婆帕子下的眼窩正在滲水,那些水珠落在磨盤上,竟真的泛出細碎的綠光。
從那以後,晚照每天都來磨盤邊。她不再畫畫,隻是陪著秦婆坐著,聽她講些鎮上的舊事。秦婆說,月圓之夜不能靠近磨盤,不然會被吸進去,變成磨盤的一部分。晚照問她怎麼知道,秦婆就用柺杖敲敲磨盤,磨盤深處傳來嗡嗡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裡麵歎氣。
中秋那晚,晚照被窗外的月光照得睡不著。她披了件外衣溜出客棧,遠遠看見磨盤邊站著個穿紅衣裳的女子,背影纖細,手裡攥著根繡花針,正往磨盤上刺著什麼。晚照剛想喊,就見那女子轉過身來——竟是秦婆!她臉上的帕子掉在地上,左眼窩裡冇有眼珠,隻有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裡插著根銀針,針尾還繫著紅絲線,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繡孃的魂被困在磨盤裡百年了,秦婆的聲音忽然變得清亮,像年輕姑孃的嗓音,我得用自己的眼睛當引子,才能讓她出來。
晚照嚇得腿都軟了,卻看見秦婆正把什麼東西往磨盤裡塞。藉著月光,她看清那是雙小巧的繡花鞋,鞋麵上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像是活的一樣。磨盤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石縫裡滲出鮮紅的液體,順著紋路蜿蜒流淌,在地上彙成個小小的水窪。
這是我年輕時繡的,秦婆轉過頭,右眼亮晶晶的,當年我男人死在外麵,我懷著孩子等他回來,等成瞭望夫石。後來孩子生下來就冇氣了,我把他裹在繡花布裡,埋在了這磨盤底下。
晚照這才明白,秦婆說的繡娘就是她自己。那些從眼窩滲出的水珠,哪裡是什麼露水,分明是母親的眼淚。
磨盤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石縫裡鑽出無數根紅線,像蛇一樣纏上秦婆的手腕。秦婆卻笑了,她把另一隻眼睛湊到磨盤的裂縫上,晚照看見有團紅光從她眼窩裡飄出來,緩緩鑽進磨盤裡。
去吧,去找你男人。秦婆對磨盤說,聲音又變回了蒼老的模樣。
第二天清晨,晚照再去磨盤邊時,隻看見秦婆躺在地上,雙眼都變成了黑洞洞的窟窿,臉上卻帶著笑。磨盤上的石紋變得光滑溫潤,像是被人精心打磨過,那些曾經滲出綠光的地方,長出了細小的石花,遠遠看去,竟像是繡在石頭上的纏枝蓮。
晚照在磨盤邊守了三天,直到秦婆被鎮上的人抬去安葬。她收拾秦婆遺物時,在柺杖的空心處發現了半塊繡繃,繃子上還彆著根銀針,針眼裡穿著紅絲線,線的另一頭,繫著片乾枯的花瓣,細看竟是朵並蒂蓮。
來年春天,晚照又回到青石鎮。她在磨盤邊搭了間小木屋,成了新的守磨人。有人問她為什麼留在這,她就指著磨盤上的石花笑:你看,它們正在開花呢。
有個放羊的老漢說,夜深人靜時,總能聽見磨盤裡傳來嗡嗡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裡麵繡花,又像是有人在輕輕哼唱。晚照聽見了,就會往磨盤裡撒些新采的草藥,那些草藥落在石花上,很快就化作露水,滲進石頭縫裡,留下淡淡的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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