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漁村的晨霧還沒散，帶著一股子濕潤的魚腥氣。李荷花起得早，幫著櫻花把灶膛的火生起來，又把院子掃得幹幹淨淨。小槐和妞妞還在裏屋睡著，嘴角都掛著甜甜的笑。
這一夜，是她出門這麽久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暖烘烘的炕，熱乎乎的粥，還有櫻花溫和的笑臉，讓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鬆泛了幾分。可心裏那根弦，始終繃著——她還要找長順。
吃過早飯，櫻花給她和小槐裝了滿滿兩個布包，一包是窩窩頭，一包是曬幹的魚仔。“妹子，路上帶著吃，別餓著孩子。”櫻花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不捨。
李荷花攥著布包，眼圈泛紅：“大妹子，這幾天謝謝你了。要不是你，俺們娘倆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說啥客氣話。”櫻花笑了笑，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要是找不到，就回來，這兒永遠有你們娘倆的一碗飯吃。”
李荷花點了點頭，強忍著眼淚，牽著剛睡醒的小槐，轉身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王大爺爽朗的嗓門：“櫻花，俺們回來了！這次魚賣得好，賺了不少銅板！”
李荷花的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她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晨霧，落在院門口那兩個身影上。
走在後麵的那個男人，個子高高的，麵板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褲腳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腿。他的左腿，走路時微微發瘸，一顛一顛的，卻帶著一股熟悉的力道。
晨霧漸漸散開，陽光灑在他的臉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笑起來時眼角的小疤——是他！真的是他！
李荷花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驚雷炸開。她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泛了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裏翻江倒海，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股腦兒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小槐拽了拽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娘，你咋哭了？”
李荷花說不出話，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渾身都在發抖。
水生跟著王大爺走進院子，剛放下肩上的魚簍，就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他抬起頭，目光撞進李荷花那雙含淚的眼睛裏。
那一刻，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這個女人，好熟悉。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眼神，還有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像極了他夢裏反複出現的畫麵。瓜田、夕陽、山楂樹……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拚湊起來，猛地撞擊著他的腦海。
“你……”水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腦袋卻像是要炸開一樣，疼得厲害。他捂著額頭，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櫻花原本正笑著迎上去，看到水生的模樣，又轉頭看向李荷花那張淚流滿麵的臉，心裏猛地咯噔一下。她看著李荷花那雙死死盯著水生的眼睛，看著水生臉上那股茫然又痛苦的神情，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她顫抖著聲音，問：“妹子，他……他就是你要找的長順？”
李荷花沒有回答，隻是流著淚，一步一步地朝著水生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雲裏。三年的思念，三年的苦難，三年的等待，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水生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腦袋裏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那些模糊的記憶越來越清晰。藍布衫的女人，在瓜田裏澆水的背影，在墳前哭泣的模樣，還有那句帶著哭腔的“長順，我好想你”……
“啊——”他痛苦地悶哼一聲，雙手抱著頭，身子一軟，直直地倒了下去。
“長順！”李荷花淒厲地喊了一聲，瘋了一樣撲過去，抱住他癱軟的身子。
王大爺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水生！水生你咋了？”
櫻花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看著李荷花抱著水生痛哭的模樣，看著那張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的臉，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水生就像是她的家人，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他會幫著她曬魚幹，會幫著王大爺挑擔子，會哄妞妞睡覺，會在她夜裏腿疼的時候，默默端來一碗熱薑湯。她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人，當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
可他不是水生。
他是劉長順，是李荷花找了三年的丈夫，是小槐心心念唸的爹爹。
櫻花的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她看著相擁而泣的母子，看著昏迷不醒的水生，心裏五味雜陳。難過嗎？當然難過。不捨嗎？當然不捨。可她更清楚，這個男人，從來就不屬於她。他的根，在青石村，在那個等了他三年的女人心裏。
李荷花抱著水生，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溫熱的呼吸，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擦不完。
“長順，你醒醒啊……”她哽咽著，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你知道嗎？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真的丟下我和小槐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守著你的墳，帶著小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村裏人說我是掃把星，說我剋死了你，說我瘋了……王大貴欺負我，他想欺負我，我差點就上吊自殺了……”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瓜田裏抱著我的樣子，想你給我摘山楂的樣子，想你擋在我身前，說‘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的樣子……”
“我帶著小槐，走了那麽遠的路，風餐露宿，吃了上頓沒下頓，小槐餓得哇哇哭，我看著他，心裏像刀割一樣……我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瘋了？是不是真的在找一個死人？”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總覺得，你還活著，你一定還活著……”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苦難，都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她的聲音嘶啞，她的肩膀顫抖，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衫。
小槐也撲了過來，抱著水生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醒醒啊！我是小槐！我是你的兒子！”
王大爺站在一旁，歎了口氣，紅了眼圈。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可這樣的場景，還是讓他忍不住心酸。
櫻花緩緩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拍了拍李荷花的背。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透著一股溫柔的堅定：“妹子，別哭了。他會醒的，他一定能醒的。”
李荷花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兩個女人的目光交匯，裏麵有感激，有心疼，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晨霧，灑在院子裏。水生躺在李荷花的懷裏，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做一個漫長的夢。夢裏有瓜田，有山楂樹，有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女人，在喊著他的名字。
李荷花緊緊地抱著他，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他可能還記不起她，可能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複記憶。
可沒關係。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在她身邊，就夠了。
她會等，等他醒過來，等他記起一切，等他牽著她的手，帶著小槐，一起回家。
就像山野裏的野棘槐，不管經曆多少風吹雨打，隻要根還在，就總有開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