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槐葉青青滿院香
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金燦燦的光淌過院子的泥牆，落在水生蒼白的臉上。李荷花抱著他，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著他粗布短褂上洗得發白的針腳，那針腳歪歪扭扭，是櫻花的手藝，卻縫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屬於男人的硬朗筋骨。
王大爺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圈嫋嫋繞繞，混著院子裏晾曬的魚幹腥氣，竟生出幾分安穩的暖意。櫻花抱著被哭聲嚇醒的妞妞，站在廊下，指尖輕輕拍著妞妞的背，目光落在相擁的母子身上，眼底的酸澀慢慢沉澱成一片柔軟。
“水……水生這孩子，”王大爺磕了磕煙杆，聲音喑啞，“三年前從船上掉下去，被浪頭捲走，俺們都以為他餵了魚。是俺把他從海邊撿回來的，那時候他渾身是傷，左腿被礁石硌壞了，連自個兒叫啥都記不得。隻知道哭，嘴裏斷斷續續唸叨著‘瓜田’‘山楂’，俺們就給他取名水生，想著他是從水裏撿回來的命，得好好活著。”
李荷花的心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攥住，又慢慢鬆開。原來他不是故意丟下她和小槐的。原來這三年，他也在苦海裏熬著，熬著一段沒有根的歲月。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卻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慟哭，而是帶著幾分釋然的溫熱，滴在水生的頸窩裏。
小槐趴在水生的胳膊上，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學著娘親的樣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摸了摸水生眼角的疤。那道疤是那年收瓜時，被瓜藤上的刺劃的，當時他還咧著嘴笑，說這點小傷算啥，以後要給她蓋三間大瓦房，房前屋後都種滿山楂樹。
不知過了多久，水生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李荷花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他的睫毛顫了顫，像兩片被風吹動的槐樹葉，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裏，先是一片茫然的渾濁，慢慢的，像被陽光照透的湖水，一點點清明起來。他看著伏在懷裏的女人，看著她哭花的臉，看著她眼角的細紋——那是三年風霜刻下的痕跡，卻還是他記憶裏，那個在瓜田裏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荷花。
“荷……荷花？”
沙啞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鐵鎖被慢慢撬開，帶著澀澀的疼，卻又那麽清晰。
李荷花渾身一震，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四目相對的刹那，積攢了三年的思念，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化作一句哽咽的呼喚：“長順……”
水生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想抬手，想去擦她臉上的淚，可胳膊卻沉得厲害。李荷花連忙扶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滾燙的淚水沾濕了他的掌心。
“我……我記起來了。”水生的聲音顫抖著，“記起來了，瓜田，山楂樹，還有你……還有咱的小槐。”
他轉頭，看向趴在胳膊上的小槐。那孩子眉眼像極了他，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小槐？”水生試探著喊了一聲。
小槐愣了愣，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進他的懷裏，大聲喊著：“爹！爹！”
水生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和滾燙的暖意交織在一起，順著血液流遍四肢百骸。他用力抱住懷裏的妻兒，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三年的空白，三年的混沌，在這一刻，被血脈相連的呼喚填滿了。
櫻花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妞妞趴在她的肩頭，伸出小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娘，水生叔叔咋哭了呀？”
櫻花吸了吸鼻子，轉過身，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他是高興的。”
王大爺站起身，將煙杆別在腰上，歎了口氣，臉上卻滿是欣慰：“好啊，好啊，總算記起來了。這下，俺們漁村，也算積了一樁功德。”
日頭越升越高，院子裏的晨霧徹底散了。廊下晾曬的魚幹泛著油亮的光，院角的那棵小槐樹，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作響。
水生被李荷花和小槐扶著，慢慢坐了起來。他的左腿還有些疼，走路依舊一顛一顛的，可他的眼神裏，卻充滿了光亮。他看著櫻花，看著王大爺，看著這個他住了三年的院子，心裏滿是感激。
“王大爺，櫻花妹子，”水生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道謝，卻被王大爺按住了。
“傻小子，謝啥？”王大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撿回你一條命，能看著你和家人團聚，俺就知足了。”
櫻花也走了過來，端著一碗溫熱的薑湯，遞到水生手裏：“先喝碗薑湯暖暖身子，你剛醒，身子虛。”
水生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心裏也是暖暖的。他看著櫻花，看著這個溫柔善良的女人，看著她眼底的坦然，忽然想起這三年來，她對自己的照拂。夜裏腿疼時的熱薑湯，生病時的悉心照料，還有平日裏的噓寒問暖……他的喉嚨有些發緊，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一句：“櫻花妹子，謝謝你。”
櫻花笑了笑，搖了搖頭：“都是鄰裏街坊，說這些幹啥。你能記起家人，比啥都好。”
李荷花看著櫻花，眼眶又紅了。她知道，這三年，櫻花待水生，是真的好。這份好，幹淨又純粹，帶著漁村人特有的質樸和善良。她走上前，握住櫻花的手，聲音誠懇：“大妹子，這一路，虧得有你。往後，你要是不嫌棄，俺們家就是你的家，你和妞妞，隨時都能去青石村找俺們。”
櫻花的眼睛亮了亮，用力點了點頭：“好。”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在漁村的小院裏，緩緩流淌。
接下來的幾日，水生在李荷花的照料下，身子漸漸好了起來。他的記憶，也像雨後的春筍，一點點冒了出來。他想起了自己是怎麽跟著貨船出海，怎麽在暴風雨裏被卷下海，怎麽被海浪拍打著，最後漂到了這片陌生的海岸。
他也想起了，和李荷花成親的那天，青石村的槐花開得正盛，他牽著她的手，走過鋪滿槐花瓣的小路。想起了小槐出生時，他守在產房外，聽見孩子第一聲啼哭時，激動得手都在抖。
那些記憶，帶著槐花香，帶著瓜田的甜，一點點填滿了他空白的三年。
小槐黏他黏得緊，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一會兒問他記不記得自己小時候尿床的糗事，一會兒拉著他去看院子裏的小魚缸，嘰嘰喳喳的，像隻快活的小麻雀。水生看著兒子的笑臉，心裏的暖意，快要溢位來。
李荷花則幫著櫻花，在院子裏忙活。曬魚幹，織漁網，做窩窩頭，兩個女人湊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櫻花教她怎麽辨認海裏的魚，她給櫻花講青石村的山楂樹，講瓜田裏的趣事。夕陽西下時，她們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裏追逐打鬧的父子倆，眼底滿是笑意。
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水生的腿好了大半，能拄著柺杖慢慢走路了。他想念青石村的家，想念房前屋後的山楂樹，想念那些熟悉的鄉鄰。李荷花也想回去，想帶著丈夫和兒子，回到那個屬於他們的地方。
王大爺和櫻花，一早便忙活開了。王大爺去海邊，挑了最大最鮮的魚，收拾幹淨，用鹽醃好，讓他們路上帶著。櫻花則蒸了滿滿一屜窩窩頭，又縫了兩個新的布包，把魚幹、窩窩頭，還有自己攢下的幾個銅板，都塞了進去。
妞妞抱著小槐的胳膊，紅著眼睛：“小槐哥哥，你要走了嗎？”
小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看著水生：“爹，俺們以後還能來看妞妞妹妹嗎？”
水生蹲下身，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笑著說：“當然能。等明年槐花開了，俺們就來。”
院門口的槐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李荷花牽著小槐，水生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王大爺和櫻花，眼眶泛紅。
“大爺，櫻花妹子，俺們走了。”水生的聲音，帶著不捨。
王大爺揮了揮手，別過臉，不讓他們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走吧走吧，路上小心。到了青石村，給俺們捎個信。”
櫻花抱著妞妞，笑著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路上慢點走，照顧好自己和妹子，還有小槐。要是……要是想回來看看，俺們這兒，永遠有你們的一碗飯吃。”
李荷花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抱住櫻花，哽咽著說：“大妹子，俺們會想你的。”
晨霧又起了，薄薄的，像一層紗。李荷花牽著小槐，水生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漁村的小路。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裏，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櫻花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緩緩轉過身。妞妞拽了拽她的衣角：“娘，小槐哥哥他們還會回來嗎？”
櫻花蹲下身，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院角那棵青青的小槐樹，笑著說：“會的。等槐葉再綠，槐花再開，他們就回來了。”
王大爺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陽光穿過薄霧，灑在院子裏，落在晾曬的魚幹上，落在那兩個鼓鼓的布包上，也落在那棵小槐樹上。
風吹過，槐葉青青，滿院生香。
青石村的方向，炊煙嫋嫋。李荷花回頭望了一眼漁村的方向，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她知道，這一路的顛沛流離，都值了。
水生握緊了她的手，掌心溫熱。小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麵，指著遠處的青山，大聲喊著：“娘！爹！你看！那是俺們村的山！”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路邊的野棘槐，開著細碎的白花，像星星，落在漫山遍野裏。
李荷花看著丈夫和兒子的身影，心裏忽然想起那句話：不管經曆多少風吹雨打，隻要根還在，就總有開花的那一天。
她的根，在青石村，在丈夫的掌心，在兒子的笑臉裏。
往後的日子，會有炊煙，有瓜香，有槐花開滿院。
會有，長長的，安穩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