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像火，烤得路麵發燙。李荷花牽著小槐，一步一挪地走在土路上，鞋底早就磨破了洞，腳心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槐的嘴唇幹裂得起了皮，肚子餓得咕咕叫，終於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娘！我餓！我要吃飯！我要爹爹！”
哭聲撕心裂肺，揪得李荷花心口發疼。她蹲下身，想把孩子抱起來，可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胳膊抖得厲害。她掏出懷裏最後一塊已經幹硬的紅薯，遞到小槐嘴邊：“乖，吃點，吃了咱們就有力氣走了。”
小槐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哭得更凶了：“不好吃！娘，我餓！”
李荷花的眼淚唰地掉下來，抱著孩子，看著眼前連綿的村子，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前走。她實在是走不動了，也實在不忍心看孩子挨餓，隻能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去討口飯吃。
村子不大，青磚灰瓦的房子錯落著。李荷花走到一戶院門前，看見院子裏晾著魚幹，煙囪裏飄著嫋嫋炊煙，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攥著小槐的手，輕輕叩了叩門環。
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一張眉眼溫順的臉，正是櫻花。
櫻花看見門口衣衫襤褸的母子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善意的笑：“你們是？”
李荷花的臉瞬間漲紅，侷促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大妹子，俺們……俺們是趕路的，孩子餓得實在受不了了，能不能……能不能討口飯吃？俺們不要多，半碗粥就行，求求你了。”
她說著，就要往下跪，櫻花連忙伸手扶住她：“快別這樣！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快進來！”
櫻花側身讓他們進門，又衝著院子裏喊：“妞妞！快過來！”
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從屋裏跑出來，手裏還攥著一個布娃娃，看見小槐，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櫻花把母子倆讓進屋，搬了條板凳：“你們坐，我去給你們盛飯。鍋裏還溫著粥，還有兩個窩窩頭。”
話音未落，小槐就拽著李荷花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廚房的方向，哭聲都小了半截，隻剩下小聲的抽噎。
很快，櫻花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粥出來，又拿了兩個黃澄澄的窩窩頭，放在桌上：“快吃吧，趁熱。”
李荷花感激得眼圈發紅，拉著小槐的手：“快，謝謝阿姨。”
小槐早就等不及了，抓起窩窩頭就往嘴裏塞，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鬆口。李荷花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滑過喉嚨，熨帖了空蕩蕩的胃，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櫻花坐在一旁，看著小槐狼吞虎嚥的模樣，歎了口氣：“孩子餓壞了吧？出門在外，帶著孩子不容易。”
李荷花放下碗，抹了抹嘴，眼眶紅紅的：“謝謝你，大妹子，你真是個好人。要不是你，俺們娘倆今天不知道要餓到什麽時候。”
“說啥客氣話。”櫻花笑了笑，給她添了一碗粥，“對了，你們這是要去哪裏啊？怎麽會走到我們這個小漁村來？”
李荷花的眼神黯淡下來，摸了摸小槐的頭，輕聲道：“俺們是青石村的，出來……出來找孩子他爹。”
“找孩子爹？”櫻花愣了愣，“孩子爹不在家嗎？”
“他……”李荷花的聲音哽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三年前，他去崖上摘山楂，摔下去了。村裏人都說他沒了，埋在了山楂樹下。可半年前，俺們村裏的大娟去鎮上趕廟會，說看見一個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人，也是瘸著一條腿。俺就想，不管是不是，俺都得找來看看。哪怕是長得像，俺也了了一樁心願。”
櫻花的心猛地一顫，手裏的帕子攥得緊緊的：“原來是這樣。那孩子爹叫啥名字？”
“他叫劉長順。”李荷花抬起頭，眼裏閃著光，“他人不壞，就是以前有點痞氣，村裏人都叫他劉閻王。可他對俺好，為了俺，改了不少壞毛病。他會給俺摘最甜的瓜，會護著俺不讓別人欺負，會把俺說過的話都記在心裏……”
她說著，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眼裏的淚卻越掉越多：“俺們還有個瓜田，以前他總陪著俺在瓜田裏忙活，小槐就是在瓜田裏懷上的。他還說，等小槐長大了，教他打魚，教他種地……”
櫻花聽得心裏發酸，眼眶也紅了：“妹子，你真是個癡情的人。帶著孩子走這麽遠的路，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苦算啥。”李荷花擦了擦眼淚，“隻要能找到他，再苦俺都能受。俺就是可憐俺這娃，跟著俺遭罪。一路上，風餐露宿，有時候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前幾天過山頭，還遇到了地痞，要不是好心人幫忙，俺們娘倆……”
她沒再說下去，聲音抖得厲害。
櫻花握住她的手，手心溫熱：“妹子，你不容易。其實……俺也是個苦命人。”
李荷花抬起頭，看著櫻花，眼裏滿是詫異。
櫻花的目光飄向窗外，聲音輕得像風：“俺男人，妞妞的爹，三年前就沒了，得的癆病。那時候妞妞才七歲，俺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還有俺公公，日子難過得像浸了黃連。地裏的活計不會做，就跟著公公學打魚，風裏來雨裏去，多少次差點被浪頭捲走。村裏人也說過閑話，說俺一個寡婦，撐不起這個家。可俺不能倒啊，俺倒了，公公和妞妞咋辦？”
“原來你也是……”李荷花的鼻子一酸，握住了櫻花的手，兩個女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像是抓住了彼此的救命稻草。
“是啊，都是苦命人。”櫻花歎了口氣，“俺公公人好，就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家裏還有個後生，叫水生，三年前被俺公公從河裏撈上來的，當時他昏迷不醒，醒來後啥都不記得了。俺們就收留了他，他腿有點瘸，人卻勤快，幫著俺們打魚、曬網，就跟自家人一樣。”
“水生？”李荷花唸叨著這個名字，心裏沒來由地一動。
“嗯，他今天一早，就跟著俺公公去隔壁村賣魚了，估計得傍晚才能回來。”櫻花笑了笑，“對了，妹子，你男人叫長順，他是個啥樣的人啊？”
“他啊，”李荷花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眼裏閃著光，“他個子高高的，麵板有點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個小疤。他左腿有點瘸，是年輕的時候打架摔的。他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話，可心裏有數，對俺好得沒話說。俺以前被村裏人欺負，都是他護著俺。他還喜歡給俺摘山楂，說俺吃了山楂，臉色好看……”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著長順的好，說著他們在瓜田裏的日子，說著他為了護著她，跟村長硬碰硬的模樣。櫻花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眼裏滿是同情。
兩個人越聊越投機，像是多年未見的姐妹。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院子裏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小槐和妞妞早就玩到了一起，妞妞把自己的布娃娃分給小槐玩，小槐則把自己撿的石子拿出來，跟妞妞一起在地上畫畫。
“你看，兩個孩子玩得多好。”櫻花笑著指了指窗外。
李荷花望過去，看見小槐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的心裏暖暖的，眼眶卻又紅了：“是啊，孩子苦了太久了。”
“妹子，不嫌棄的話，今天就在俺家住下吧。”櫻花看著她，真誠地說，“俺家屋子雖然不大，但多兩個人還是住得下的。等水生和公公回來了，讓他們也見見你們。”
李荷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合適嗎？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麻煩啥！”櫻花拍了拍她的手，“都是女人，都帶著孩子，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再說，俺看你也是個實誠人，跟你聊天，俺心裏痛快。”
李荷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帶著暖意的。她哽咽著說：“大妹子，俺……俺不知道該咋謝你。”
“謝啥！”櫻花笑了，“快別站著了，俺去給你們找身幹淨衣服，你們洗洗，晚上俺給你們燉魚湯喝。”
夕陽透過窗欞，灑在兩個女人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院子裏，孩子們的笑聲清脆悅耳，風吹過院子裏的魚幹，帶著淡淡的鹹腥味，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穩與溫情。
李荷花看著窗外，心裏默默唸著：長順，你到底在哪裏？若是你真的還活著，你會不會，也在這個村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