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娟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李荷花死水般的心湖，濺起千層浪。
這些日子，她夜夜難眠，眼前總晃著大娟描述的模樣——瘸著左腿，眉眼依稀是劉長順的輪廓。她一遍遍追問大娟，是不是看錯了？是不是把哪個長得像的人認成了他？大娟每次都篤定點頭，說那走路的姿態，那抬手揉太陽穴的小動作，和劉長順一模一樣。
李荷花抱著小槐，坐在山楂樹下的墳前，指尖摩挲著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牌。風吹過樹梢，葉子沙沙作響，像是長順在耳邊低語。她不知道大娟說的是真是假，或許真的隻是一個長得像的人，或許是自己日思夜想生出的執念。可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去試試。
“長順，”她輕聲說，淚水滴落在墳頭的青草上，“不管那個人是不是你，我都要找到他。若是你，我帶你回家；若不是，我也了了這樁心願。”
第二天一早，李荷花收拾了簡單的行李，用一塊舊布包了幾件換洗衣裳，揣上攢了許久的幾個銅板，牽著小槐的手，站在了村口。
訊息早就傳遍了青石村，村民們圍在路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荷花怕不是瘋了吧？劉長順都死了三年了，還去找什麽？”
“就是，大娟怕也是看花了眼，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一個寡婦帶著娃，亂跑什麽？指不定要遭多少罪呢！”
那些話像針，紮在李荷花的心上，可她腳步沒停。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著通往鎮上的路，陽光照在她蠟黃的臉上，竟透出幾分倔強。大娟趕來送她，往她手裏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紅薯，紅著眼眶說：“荷花，路上小心，要是找到了，就給我捎個信。”
李荷花點了點頭，攥緊了小槐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青石村。
尋夫之路，比想象中更艱難。她帶著小槐，白天走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渴了就喝路邊的溪水，餓了就啃紅薯；晚上找個破廟或者草垛湊合一宿，小槐怕黑，她就把娃摟在懷裏，哼著從前長順教她的歌謠。
村裏人說的沒錯，她一個年輕寡婦帶著孩子，走在路上，難免惹人側目。
這天，她們走到一個三岔路口，天快黑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小槐走得腳疼，哭著喊娘，李荷花正手足無措，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路過，見她們可憐，主動提出帶她們一程。貨郎是個憨厚的中年人，一路給她們講沿途的風土人情，還分給小槐一個糖糕。小槐吃得眉開眼笑，李荷花心裏暖烘烘的，這是她出門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好人。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懷著善意。
路過一個小鎮時，李荷花帶著小槐在街邊買饅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盯上了她。漢子是鎮上的地痞，見她生得有幾分姿色，又帶著個孩子，料定是好欺負的，便湊上來搭訕，滿嘴汙言穢語，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臉。李荷花嚇得連連後退，將小槐護在身後，抓起旁邊的扁擔就要打。漢子被激怒了，伸手就要搶她的包袱，幸好旁邊賣菜的大爺看不下去，喊來幾個街坊，才把那地痞趕走。
大爺歎了口氣，勸她：“姑娘，一個人帶娃出門不容易，還是早點找個落腳的地方吧。”
李荷花謝過大爺，牽著小槐，默默往前走。夕陽西下，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又單薄。
她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在暗中轉動，讓她和劉長順，一次次擦肩而過。
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個渡口。
李荷花帶著小槐，正等著渡船，小槐尿急，她便帶著娃去渡口旁的蘆葦叢裏。而此時，水生正跟著王大爺和櫻花，挑著剛打的魚，準備坐船去鎮上賣。他走在最後，目光無意間掃過蘆葦叢，看見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女人，正彎腰給孩子係褲子。那背影，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顫，像是在哪裏見過。他停下腳步，眉頭微微蹙起，腦子裏閃過一些模糊的碎片——瓜田、夕陽、還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水生，走啦！”櫻花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水生回過神，搖了搖頭，隻當是自己的錯覺，轉身跟上了王大爺的腳步。而李荷花帶著小槐出來時，渡船剛剛駛離渡口，她看著船上的人影，隻覺得其中一個瘸腿的背影有些眼熟，卻沒多想，隻歎了口氣，帶著小槐，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
第二次相遇，是在一個雨天。
李荷花帶著小槐，躲在一個破敗的山神廟裏避雨。雨下得很大，劈裏啪啦地打在廟頂上，小槐冷得瑟瑟發抖，她把娃摟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焐著他。而此時，水生正跟著櫻花，去給鄰村的親戚送魚。路過山神廟時，櫻花說要進去歇歇腳，避避雨。
水生跟著走進廟門，一眼就看見了蜷縮在角落裏的李荷花。
她低著頭，長發淩亂地貼在臉上，懷裏抱著孩子，身上的藍布衫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那一刻，水生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疼得厲害。他覺得這個女人，一定和自己有什麽關係，那種熟悉感，比在渡口時更加強烈。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她的臉。
小槐被腳步聲驚動，抬起頭，看了水生一眼，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娘。”
李荷花聞聲抬頭，目光落在水生身上。四目相對的刹那，水生的腦子“嗡”的一聲，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像是要衝破枷鎖，湧出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像一汪清泉，倒映著他的影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水生，你怎麽了？”櫻花走過來，拉住了他的胳膊，“雨快停了，我們該走了。”
水生回過神，再看李荷花時，她已經低下頭，抱著小槐，肩膀微微顫抖。他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卻又說不上來。他跟著櫻花走出山神廟，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那扇破舊的廟門，在風雨中吱呀作響。
而李荷花，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淚水無聲地滑落。她剛才隻覺得那個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卻沒看清他的臉，更沒把他和劉長順聯係起來。她隻當是個普通的過路人，卻不知道，自己苦苦尋找的人，剛剛就在眼前。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灑下一道金光。李荷花擦幹眼淚，牽著小槐的手，走出了山神廟。她抬頭望瞭望天空，輕聲說：“長順，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前路漫漫，風雨兼程，可她的腳步，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她不知道，下一次相遇，會在什麽時候，也不知道，重逢之時，是喜是悲。但她知道，隻要她不放棄，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
就像山野裏的野棘槐，哪怕長在石縫裏，也會努力紮根，努力開花，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