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又是三年。
河下遊的小漁村裏,水生早已成了王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王大爺的兒媳叫櫻花,是個眉眼溫順的女人,性子柔得像江南的水,丈夫走得早,她便守著王大爺和女兒妞妞,撐起了這個家。水生來了之後,櫻花從沒把他當過外人,每日裏洗衣做飯、煎藥換藥,將他照顧得妥帖周到。水生腿瘸,幹不了重活,櫻花便不讓他去河裏撒網,隻讓他在家曬曬魚幹,教妞妞認字。
妞妞今年十歲了,梳著兩條羊角辮,總愛黏著水生,一口一個“水生叔”喊得親熱。水生看著她蹦蹦跳跳的模樣,心裏常會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隻是這暖意裏,又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人,忘了一段很重要的過往。
這些年,他的記憶還是沒有恢複,左腿的舊傷倒是好了不少,隻是走路時,依舊微微發瘸。櫻花待他極好,每日的飯菜,總要往他碗裏多添一勺魚;夜裏他腿疼得睡不著,櫻花便會端來一碗熱薑湯,坐在炕邊陪他說話。王大爺常拍著他的肩膀說:“水生啊,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水生點點頭,心裏卻總覺得,自己的家,好像不在這兒。
這天,鎮上有廟會,熱鬧得很。王大爺想去湊湊熱鬧,櫻花便收拾了些魚幹,打算帶去鎮上賣,順便給妞妞扯塊花布做衣裳。水生閑著無事,便主動提出,要推著獨輪車,載著王大爺和魚幹一同去。
春日的暖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獨輪車軲轆軲轆地轉著,妞妞坐在車鬥裏,手裏拿著一根麥芽糖,嘰嘰喳喳地唱著村裏的童謠。櫻花走在一旁,手裏牽著妞妞的小手,時不時轉頭叮囑水生:“慢點推,別累著。”
水生應著,目光落在路邊的田埂上。田埂上種著大片的西瓜,圓滾滾的,在太陽底下泛著青油油的光。看到西瓜的那一刻,他的頭猛地疼了一下,腦海裏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女人,彎著腰在瓜田裏澆水,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衫,勾勒出豐腴的曲線。
“水生叔,你怎麽了?”妞妞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他。
水生搖搖頭,揉了揉太陽穴:“沒事,叔就是有點頭暈。”
櫻花連忙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是不是累著了?要不咱們歇會兒?”
“不用,”水生笑了笑,“走吧,廟會要開始了。”
一行人進了鎮,鎮上果然熱鬧非凡。耍雜技的、賣小吃的、吆喝著賣布的,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妞妞掙脫了櫻花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耍猴的攤子跑去。王大爺找了個空地,擺開魚幹開始叫賣。櫻花怕妞妞跑丟,便跟了過去。水生守著攤子,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
就在這時,在集市另一側買針線的大娟,一抬頭,目光直直撞在了水生的身上。
那一刻,大娟手裏的針線笸籮“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絲線散落一地,五顏六色的,纏得她指尖發麻。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到了頭頂,手腳都跟著發起抖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張臉,那雙眼睛,還有走路時微微發瘸的左腿——分明就是三年前,被所有人認定摔死在懸崖下的劉長順!
大娟死死盯著那個背影,看著他彎腰幫王大爺整理魚幹,看著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動作神態,都和記憶裏的劉長順一模一樣。可他身邊,站著一個眉眼溫順的女人,還有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三個人站在一起,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穩和諧。
大娟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她想衝過去,想喊他的名字,想問他這些年到底去了哪裏。可腳步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麽也邁不開。她怕自己認錯了人,更怕這是一場夢,怕自己一開口,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廟會的鑼鼓聲、叫賣聲,在她耳邊變成了一片嗡嗡的雜音。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猛地回過神來。不行,她得回去告訴荷花!
大娟顧不上撿地上的針線,轉身就往青石村的方向跑。她跑得飛快,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卻絲毫不敢停下。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快點,再快點,她要告訴荷花,長順還活著!
李荷花正背著小槐,在院子裏搓草繩。小槐趴在她背上,手裏捏著一根狗尾巴草,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蠟黃的臉上,竟透著幾分死氣沉沉。
院門被猛地撞開,大娟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額頭上的汗珠子滾滾而下,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
“荷花!荷花!”大娟抓住她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長順……長順他還活著!我看見他了!”
李荷花搓草繩的手猛地一頓,草繩瞬間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她的身子僵住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緩緩轉過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大娟:“你……你說什麽?”
“我說長順還活著!”大娟嚥了口唾沫,使勁晃著她的胳膊,“我在鎮上廟會看見他了!那張臉,還有他的瘸腿,錯不了!就是他!”
李荷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縮,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臉色瞬間白得像紙。“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長順他……他早就摔死了,埋在山楂樹下了……你看錯了,大娟,你肯定看錯了……”
“我沒看錯!”大娟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看得真真的!他就站在集市上,旁邊還有個女人和孩子!荷花,走,我帶你去看!去晚了就找不到了!”
李荷花渾身發抖,血液在血管裏瘋狂地奔湧,耳邊嗡嗡作響。活著?長順還活著?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死寂了三年的心。她猛地甩開大娟的手,一把將背上的小槐摟進懷裏,聲音帶著哭腔:“小槐,你爹……你爹還活著……”
小槐被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她,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大娟顧不上多說,拽著李荷花的胳膊就往外跑。李荷花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懷裏的小槐被顛得直哭,她卻渾然不覺。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大娟那句“長順還活著”,像鼓點一樣,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兩人跑得飛快,一路朝著鎮上的方向奔去。等氣喘籲籲地衝進廟會時,集市上依舊人頭攢動,喧囂震天。可剛才大娟看到水生的那個魚幹攤子,早已空空如也。
“人呢?”大娟急得團團轉,目光在人群裏瘋狂地搜尋,“剛才明明就在這兒的!怎麽不見了?”
李荷花抱著小槐,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茫然地四處張望。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背影,盯著每一個走路微微發瘸的男人,心髒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可是,沒有。
到處都是陌生的麵孔,到處都是嘈雜的人聲,哪裏有劉長順的影子?
大娟拉著她,在廟會裏來來回回地找了一遍又一遍,從東頭找到西頭,從南頭找到北頭,問遍了擺攤的小販,問遍了路過的行人,得到的都是搖頭。
太陽漸漸西斜,廟會的人潮慢慢散去,夕陽的餘暉灑在空蕩蕩的集市上,透著幾分蕭索。
李荷花抱著小槐,站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遠方,眼眶一點點泛紅,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小槐的臉上。
小槐伸出小手,笨拙地擦著她的眼淚:“娘,你別哭……”
大娟站在一旁,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也跟著發酸。她咬著唇,低聲說:“荷花,或許……或許是他們先走了。要不……要不咱們明天再來找找?”
李荷花沒有說話,隻是抱著小槐,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她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得像一根被遺忘的草繩。
她不知道,就在她們走後不久,水生推著獨輪車,和王大爺、櫻花、妞妞一起,慢慢走在回漁村的路上。他時不時回頭,望向青石村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著,心裏那股空落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好像,弄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