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崖邊的草屑亂飛,劉長順伸手去夠那串最紅的山楂時,腳下的碎石突然往下塌。他驚呼一聲,身子跟著往下墜,餘光裏瞥見隔壁村的王二愣也跟著滾了下來——那小子不知啥時候跟來的,怕是也惦記著崖邊的山楂。
失重感攥著心髒往下沉,劉長順隻覺得耳邊風聲呼嘯,懷裏的山楂撒了一地。下一秒,他的身子狠狠砸進冰涼的河水裏,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眼前發黑,意識像被抽走的絲線,瞬間斷了。
王二愣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他沒落到河裏,直直撞上崖底的亂石堆,一聲悶響後,再沒了動靜。那張臉被砸得血肉模糊,根本辨不出模樣,手邊還散落著幾顆沾了血的山楂。
李荷花是跟著來尋人的村民趕到的。她遠遠看見亂石堆裏的人,看見那身劉長順常穿的粗布褂子,看見那幾顆滾落的山楂,整個人都軟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直直往地上栽。村民七手八腳地把她扶住,歎著氣說:“荷花啊,節哀吧,長順他……沒了。”
有人認出那具屍體的衣服是劉長順的,又沒人細看那張爛得不成樣子的臉,便都篤定摔死的是劉長順。村裏人湊錢,在那棵山楂樹下給他堆了個墳包,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隻插了根歪歪扭扭的木牌,寫著“劉長順之墓”。
李荷花每天都去墳前坐。她摸著那根木牌,一遍遍地說:“長順,我不該讓你去摘山楂的。”她說:“你醒醒啊,我們的孩子還沒見過你呢。”她說:“村長和王虎都遭報應了,你咋就不等著看呢……”
風穿過山楂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聲應和。她不知道,劉長順並沒有死。
冰冷的河水裹著他往下遊衝,不知漂了多久,被下遊打魚的王大爺用網撈了上來。王大爺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連忙把人拖上船,帶回了家。
王大爺的兒子早幾年病死了,家裏隻剩守寡的兒媳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孫女。屋裏窮得叮當響,卻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王大爺把劉長順放在炕上,兒媳熬了薑湯,一勺一勺地喂他。
劉長順這一昏,就是三天三夜。
他醒來那天,窗外的陽光正好,小孫女正蹲在炕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他動了動手指,喉嚨幹得像要冒煙,張了張嘴,卻隻發出沙啞的氣音。
“你醒啦?”王大爺端著碗進來,見他睜眼,臉上露出笑,“命真大,從那麽高的崖上掉下來,還能被河水衝到我這兒。”
劉長順看著眼前的老人,看著陌生的屋頂,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是誰?他從哪兒來?他要到哪兒去?
“我……”他皺著眉,使勁想,頭卻疼得像要裂開,“我記不起來了。”
王大爺歎了口氣。這是傷了腦子了。
兒媳在一旁柔聲說:“沒關係,想不起來就慢慢想。你先安心在這兒養傷,等身子好了,總會記起來的。”
小孫女湊過來,把手裏攥著的野棗遞給他:“叔叔,吃棗。”
劉長順看著那顆紅彤彤的野棗,心裏莫名地揪了一下,卻想不起是為了什麽。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下去。劉長順在王大爺家養傷,左腿的舊傷被河水泡得發炎,疼得鑽心,王大爺的兒媳就每天給他換藥、熬藥。他看著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去割豬草,看著王大爺劃著船去打魚,看著兒媳在灶前忙忙碌碌,心裏漸漸生出一股安穩的暖意。
他忘了自己叫劉長順,忘了青石村,忘了瓜田裏的李荷花,忘了那串紅彤彤的山楂。王大爺給他取了個新名字,叫“水生”,因著他是從河裏救上來的。
水生很勤快,傷好得差不多了,就跟著王大爺去打魚,幫著兒媳劈柴、挑水。小孫女喜歡黏著他,總追在他身後喊“水生叔叔”。他看著小姑孃的笑臉,偶爾會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可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青石村的山楂紅了又落,落了又紅。
每年山楂熟了的時候,李荷花都會抱著孩子,去山楂樹下的墳前坐半天。孩子越長越大,眉眼越來越像劉長順,會奶聲奶氣地喊“娘”,會指著山楂樹問:“娘,爹爹是不是在樹下睡覺呀?”
李荷花摸著孩子的頭,眼淚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是啊,”她輕聲說,“你爹爹在這兒,守著我們呢。”
風吹過,山楂樹的葉子簌簌地響。河的下遊,水生正劃著船,載著一網活蹦亂跳的魚,朝著岸邊的小木屋去。夕陽落在他的身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他的左腿還有點瘸,走路的時候微微晃,卻一步一步,走得安穩。
他不知道,河的上遊,有一座孤墳,有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孩子,在等著他,等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