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司初體驗------------------------------------------ 公司初體驗,陳少興坐著陳家寶開的平治,駛入了灣仔告士打道一棟十二層高的大廈停車場。“新東吳集團”的招牌是繁體隸書,掛在門廳上方,不算氣派,甚至有些舊了。,抬頭看了看這座八十年代初的建築。玻璃幕牆有些發灰,門口兩棵盆栽羅漢鬆倒是修剪得精神。、深色褲子,步履匆匆,幾乎冇人多看他一眼。“豪門企業”的氣派不太一樣。“少爺,我在停車場等您。”陳家寶說。,拎著新買的公文包——昨天特意讓店員選的,黑色牛皮,最簡單的款式——走進了旋轉門。,水磨石地麵擦得發亮。前台坐著兩個穿製服的女文員,正低頭整理檔案。,密密麻麻的方塊和線條,最上麵是“董事會主席 陳澤明”,下麵是“總經理 陳永峰”、“副總經理 陳永宇”。“請問您找哪位?”一個女文員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陳……陳先生?”,公司裡有人認識。“我爸讓我來的。”陳少興說,“陳永宇先生。”“啊,是!陳副總交代過了。”女文員連忙站起來,“請您跟我來,陳副總說您先到檔案室,周叔在等您。”,上升時有些搖晃。女文員按下“8”樓,然後安靜地站在角落。空氣裡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舊紙張和油墨的氣息。
八樓到了。走廊鋪著墨綠色的化纖地毯,踩上去冇什麼聲音。兩側辦公室的門大多關著,門上掛著名牌:財務部、人事部、業務一部……
最裡麵一扇門,冇掛牌子。女文員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
門開了。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米,三麵牆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深綠色鐵皮檔案櫃,中間擺著兩張舊式辦公桌,桌上堆著高高的檔案夾。空氣裡有種陳年紙張特有的、微甜的黴味。
一個老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麵。
六十多歲,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裝,戴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用鋼筆寫著什麼。他手邊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上麵印著模糊的紅色字跡——“先進生產者”。
是周伯。陳少興腦子裡跳出這個名字。周國棟,爺爺從上海帶過來的老人,跟了陳家四十年。
“周伯,陳先生來了。”女文員輕聲說。
周伯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仔細看了看陳少興。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神卻很亮,像鷹。
“少東家。”周伯站起來,微微欠身,語氣恭敬,但冇什麼溫度,“坐。”
他指了指對麵那張空桌子。桌上除了一盞綠色玻璃罩檯燈、一個筆筒、一本檯曆,什麼都冇有。
女文員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陳副總交代,讓您先熟悉一下公司曆年賬目和業務。”周叔從身後櫃子裡搬出一摞硬殼檔案夾,放在陳少興桌上,
“這是1978年到1983年的年度財報,各廠的生產記錄,進出口報關單副本。您先看,有問題可以問我。”
那摞檔案夾至少半米高。
陳少興坐下,翻開最上麵一本。是1978年的損益表,繁體字,手寫數字,用的是舊式賬本。收入、成本、毛利、淨利……數字密密麻麻。
他看了兩頁,頭開始發暈。不是看不懂,是太枯燥。而且這些數字對他而言,隻是數字,背後代表什麼,他一無所知。
“周伯,”陳少興抬起頭,“咱們家……主要做什麼?”
周叔正在寫東西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目光中似有一絲審視:“少東家不知道?”
“知道一點,”陳少興撓撓頭,“紡織、成衣、零食。但具體……”
周叔放下筆,走到牆邊,打開一個檔案櫃,抽出一本更厚的冊子,放在陳少興麵前。
“這是公司簡史,1965年編的,後來每年有增補。”周伯說,“您慢慢看。”
陳少興翻開。第一頁是黑白照片,一座老式廠房,煙囪冒著煙。下麵一行小字:“1952年,筲箕灣第一紡織廠”。
他快速瀏覽。文字很簡練,記錄著陳家從上海遷港後的軌跡:
1950年,購入筲箕灣舊倉庫,改造成小型紡織廠。
1955年,增設印染車間。
1962年,在觀塘建新廠,引進日本自動織機。
1970年,成立成衣部,接歐美訂單。
1975年,收購一家食品廠,生產膨化零食。
1980年,集團化改組,成立“新東吳集團”。
“筲箕灣那廠還在嗎?”陳少興問。
“在,不賺錢了,你爺爺念舊,留一些老工人,算是看守吧。”周叔說,
“現在主要廠子在觀塘和屯門。觀塘廠做化纖抽絲和織布,屯門廠做成衣和食品。”
“咱們的布,主要賣哪裡?”
“歐美,六成。東南亞,三成。本地和其他,一成。”
“原料呢?”
“化纖粒子從台灣進口,棉花從美國、巴基斯坦。染料日本、德國。”
陳少興合上冊子。聽起來就是個典型的中型出口加工企業,產業鏈完整,但冇什麼核心技術,靠的是勞動力成本和香港的自由港地位。
“現在生意……還好做嗎?”他試探著問。
周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才說:“競爭激烈。台灣、韓國、後來泰國、馬來西亞,工價比香港低。歐美那邊,配額限製越來越嚴。”
“那怎麼辦?”
“轉型升級,提高附加值。”周叔說得很流利,像是重複過很多遍的話,
“陳副總一直在推動引進新設備,開發新產品。但投資大,風險也大。”
陳少興點點頭,繼續翻看賬本。他注意到,從1981年開始,公司的“彙兌損益”一項波動變大,有些月份是正數,有些月份是很大的負數。
“彙率影響很大?”他指著那一欄。
周叔走過來看了一眼:“很大。我們出口收美元、英鎊,進口付日元、台幣。彙率一動,利潤就跟著動。去年英鎊大跌,我們就虧了一筆。”
“不對衝嗎?”
“有做,但不完全。金融市場的東西……”周叔搖搖頭,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實業起家的陳家,對金融工具既需要又陌生,帶著本能的警惕。
中午,周叔帶他去員工餐廳吃飯。在九樓,一個大開間,擺著幾十張白色塑料桌椅。飯菜很簡單,兩葷一素一湯,自助打菜。
排隊時,前麵兩個穿著工裝、像是中層經理的男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彙豐的沈先生前晚在賽馬會請客,王老闆、李老闆他們都去了。”
“能不去嗎?現在這個時候……不過說真的,英國人請客,能安什麼好心?無非是要我們表態。”
“表態?表什麼態?‘香港繁榮穩定離不開大英帝國’?鬼佬的話你信嗎?”
“我不信,但有人信。至少,英國人希望北京那邊‘以為’我們信。”
“嗬……要我說,管他英國人北京人,誰能讓我們繼續賺錢,誰就是好人。問題是,現在誰說了算?”
“誰說了都不算,形勢比人強。我表弟在招商局做事,上次喝茶,他悄悄說,北邊其實……很盼著我們這些‘愛國港商’回去投資,條件可以談。”
“回去?機器搬過去容易,搬回來難。”
“所以啊,觀望。多看少動。不過老王,廠子用的台灣塑料粒子,萬一……那邊局勢有變,供應斷了怎麼辦?”
“能怎麼辦?找替代唄。”
“質量呢?政策風險呢?”
“所以還在觀望嘛……再說了,輪得到我管麼!”
“嗬嗬,倒也是,瞎操心,吃飯吃飯。”
兩人打好菜,找位置坐下,聲音低了下去。
陳少興默默打完菜,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周叔坐在他對麵,安靜地吃飯。
下午,陳少興繼續看檔案。
他找到一份“市場分析簡報”,是集團內部傳閱的,列印在蠟紙上,字跡有些模糊。其中一頁用紅筆畫了線:
“據業內人士透露,英方談判代表團近期頻繁接觸本港工商界人士,釋放‘維持現狀、平穩過渡’信號,並暗示願在貿易配額、融資等方麵予以配合。
然據我方分析,此乃英方為爭取談判籌碼、營造‘港人意願’輿論之舉動,實際承諾多為空頭支票。各廠應保持定力,專注自身業務,勿被輕易裹挾。”
紅筆批註了幾個字:“已閱。穩妥為宜。” 筆跡蒼勁,是爺爺的。
陳少興盯著那行批註,看了很久。
“穩妥為宜。” 四個字,道儘了陳家,乃至整個香港華商階層此刻的心態——怕站錯隊,怕被當槍使,怕幾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所以選擇最保守的策略:不動,不說,看。
下班前,周叔從檔案櫃最底層,搬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著的盒子。他解開麻繩,裡麵是一遝發黃的檔案、照片,還有幾本老式賬冊。
“這是……從上海帶過來的老東西。”周叔說,語氣裡難得有了一絲溫度,“老爺吩咐,您要是感興趣,可以看看。”
陳少興小心地拿起最上麵一張照片。
黑白,一群穿著長衫、西裝的人站在一座石庫門建築前,門楣上掛著匾額:“陳氏綢緞莊”。
照片背麵用毛筆小楷寫著:“民國三十七年春,於上海閘北。左三為家嚴澤明公。”
他又翻開一本賬冊。紙張脆黃,上麵是漂亮的蠅頭小楷,記錄著生絲、綢緞的買賣。最後一頁的日期,是“民國三十八年四月”。
“四九年,機器拆了,裝了十七條船。”周叔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老爺帶著全家,還有我們這些老夥計,先到廣州,再到澳門,最後纔在香港落腳。筲箕灣那廠,第一批機器就是船上卸下來的。”
陳少興摸著賬冊粗糙的紙頁,忽然明白了這座大廈裡那種陳舊的、務實的氣息從何而來。
這不是什麼新貴豪門。這是一棵被連根拔起、漂洋過海,然後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靠著最原始的堅韌和精明,重新紮下根的老樹。
它的每一道年輪裡,都刻著“生存”兩個字。
所以它怕。怕再來一次顛沛流離。怕幾十年的心血,再次化為烏有。
“周叔,”陳少興合上賬冊,試探性的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您說,要是……北邊真來了,會怎麼樣?”
周叔看著他,許久,才慢慢說:
“少東家,我是跟老爺從上海過來的。我見過四九年之前的上海,也見過之後。”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
“變,是肯定會變的。但人總要吃飯,總要穿衣。陳家是做實業的,機器、工人、技術都在。隻要這些東西還在,就有路走。”
“怕的不是變。”周叔轉過身,目光平靜,“怕的是,在變的時候,自己先亂了陣腳,走錯了方向。”
下班鈴響了。周叔開始收拾桌子。
陳少興把檔案仔細收好,放回盒子。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周叔,明天我還來。”
周叔點點頭,冇說話。
走出大廈,傍晚的風帶著涼意。陳家寶的車已經等在路邊。
坐進車裡,陳少興看著後視鏡裡漸漸遠去的大樓。那棟舊樓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陳家”的判斷,可能錯了。
這不是一個“中等實業家族”。
這是一艘船。一艘經曆過風浪、修補過多次、看起來有些老舊,但龍骨依然堅固的船。
船上的人,船長、大副、水手,各懷心思,但對風浪有著共同的恐懼和經驗。
而他現在,莫名其妙地成了這艘船上的一個乘客——不,不止是乘客。從爺爺讓他“下週來公司”開始,從父親把他塞進檔案室開始,他就已經被默認是這艘船的“預備船員”了。
詹姆斯想讓他在這艘船上,升起一麵錯誤的旗。
而他必須假裝不懂旗語,甚至假裝不會爬桅杆。
車子駛入海底隧道,燈光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流線。
陳少興閉上眼。
週三,下午三點,半島酒店。
他要見一個,想教他“升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