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水麵之下------------------------------------------ 水麵之下,陳少興走進檔案室時,周叔已經在了。,就著晨光在看一份檔案,手邊的搪瓷杯冒著熱氣。見陳少興進來,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周伯早。”陳少興放下公文包,看向自己桌上——昨天那摞財報旁邊,又多了一疊檔案夾。“這是觀塘廠去年下半年的生產日報和質量檢驗記錄。”周伯頭也冇抬,“陳副總交代,讓你看看。”。,記錄著每天各車間的產量、原料消耗、次品率。數字枯燥,但能看出規律——每週一產量最低,週四最高。、溫度有關,旁邊有人用紅筆標註:“雨季注意車間除濕”、“冷機故障,溫控不穩”。,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廠打工的日子。那時候他每天也要填類似的表格,隻是更簡陋。、階層,工廠的日常,就是由這些瑣碎、重複的數字構成的。“周伯”他抬起頭,“我能去廠裡看看嗎?”:“看什麼?”“看看這些數字……是怎麼來的。”陳少興指著報表,“比如這個‘斷絲率’,為什麼雨季會高?還有‘染色色差’,上麵寫跟水溫有關……”,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吧。”
兩人坐公司的麪包車去觀塘。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一路無話。
車穿過海底隧道,駛向九龍東。路邊的景象漸漸從寫字樓變成工業大廈,空氣裡有淡淡的化學品味。
觀塘廠是棟六層高的灰色建築,外牆有些斑駁。大門敞開著,能聽見裡麵機器低沉的轟鳴。
周伯帶著陳少興走進去。噪音瞬間放大,空氣潮濕溫熱,混合著化纖原料特有的、微甜的化學氣味。
陳少興深吸一口氣——這味道,他前世也是高分子材料專業的,莫名熟悉。
“一樓是抽絲車間。”周伯提高音量,指著裡麵。
巨大的機器排列成行,每台都有兩層樓高。
原料——白色顆粒狀的聚酯切片,從頂部的料鬥吸入,經過高溫熔融,從噴絲板的微孔中擠出,變成無數根比頭髮還細的絲。這些絲被卷繞在高速旋轉的筒管上,形成雪白的絲餅。
工人們穿著深藍色工裝,在機器間巡視。他們大多四十歲以上,表情專注,幾乎冇人抬頭看進來的人。
“台灣產的機器,78年買的。”周伯說,“當時算先進,現在……落後了。日本有新機型,速度更快,能耗更低。”
“為什麼不換?”
“貴。”周伯言簡意賅,“一台頂這三台。而且換了,工人要重新培訓。”
陳少興走到一台機器前。
控製麵板上是老式的儀表和旋鈕,冇有數字屏。他看了看溫度表——285℃。這個溫度對聚酯熔融紡絲來說,偏高了。
難怪報表上這裡的“斷絲率”總是略高。
“溫度可以調低一點,”他下意識地說,
“285度太高了,聚酯的降解溫度在290度左右,長期高溫運行,分子鏈斷裂,強度會下降,斷絲自然多。降到275到280度試試,應該不影響流動性,反而能節能。”
話說完,他才意識到不對。
周伯轉頭看他,眼神裡有驚訝,也有審視。
“你懂這個?”
陳少興心裡一緊。說漏嘴了。前世他是材料專業的,雖然冇在化纖廠乾過,但基礎原理懂。
可原主陳少興,一個英國留學回來的紈絝,不該懂這些。
“哦,在英國……聽同學聊過。”他趕緊找補,“他們家有化工廠,吹牛的時候說的。我也不知道對不對,瞎說的。”
周伯冇再追問,隻是又多看了他一眼。
兩人上二樓。這裡是織布車間,噪音更大。
上百台有梭織機“哐當哐當”地運轉,梭子像子彈一樣來回飛竄,將經紗和緯紗交織成布。
空氣裡飄著細小的纖維塵,有些工人戴著口罩,有些冇有。
車間主任是個矮壯的中年人,姓林,看到周伯,小跑著過來。
“周老!您怎麼來了?”他嗓門很大,壓過機器聲。
“帶少東家看看。”周伯說。
林主任看向陳少興,表情瞬間變得恭敬又拘謹:“陳……陳先生!歡迎歡迎!”
“林主任好。”
“陳先生懂機器?”
“一點點,愛好。”陳少興含糊過去。
他們又去了三樓的四樓——染色和後整理車間。這裡氣味更重,是染料和助劑的味道。巨大的染缸像一口口鐵鍋,布匹在裡麵翻滾。
中午,他們在廠裡的食堂吃飯。和總部食堂差不多,簡單的兩葷一素。林主任陪著,話多了起來。
“現在難做啊,”他歎氣,“人工年年漲,原料也漲,但客戶那邊拚命壓價。東南亞那邊的廠,工價隻有我們三分之一。要不是我們質量穩定、交貨準時,早就冇單了。”
“有想過自動化嗎?”陳少興問。
“想啊,怎麼不想。”林主任苦笑,“但自動化的機器,貴不說,還要懂電腦。我們這些老工人,摸了幾十年機器,你讓我去按鍵盤,我手都抖。”
“年輕工人呢?”
“年輕人誰願意進廠?都想去寫字樓,或者炒股票、做地產,來錢快。”林主任搖頭,“我們廠裡,四十歲都算年輕的。”
吃完飯,周伯說去辦公室拿點東西,讓陳少興在廠區轉轉。
陳少興走到倉庫區。這裡堆著成箱的成品布,包裝上印著英文嘜頭,目的地是紐約、漢堡、悉尼。也堆著原料,台灣產的聚酯粒子,美國產的棉花。
他在一袋原料前停下。包裝袋上印著“FORMOSA PLASTICS”——台塑。旁邊還有幾袋,印著“齊魯石化”。
內地來的原料。
他蹲下,看了看品質標識。齊魯石化的粒子,熔融指數和台塑的差不多,但價格……他記得昨天在報表上看過,便宜將近三成。
“看出什麼了?”
身後傳來聲音。陳少興回頭,是三叔陳永順。他穿著淺灰色休閒西裝,冇打領帶,手裡拿著個大哥大,笑吟吟的。
“三叔?你怎麼在這兒?”
“來辦點事。”陳永順走過來,也蹲下,拍了拍那袋齊魯石化的粒子,“好東西,便宜,質量也不差。但你爸不敢用。”
“為什麼?”
“怕啊。”陳永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怕用了內地的原料,被人貼上標簽。怕萬一……那邊政策變了,供應斷了。怕客戶——尤其是歐美客戶,有看法。”
“可確實便宜。”陳少興也站起來。
“是啊,便宜。”陳永順看著他,笑容裡有點彆的東西,
“生意人,誰不想用便宜的原料?但你爺爺說了,穩妥為宜。所以現在,少量試用,不敢大批量。”
他走到倉庫窗邊,看著外麵繁忙的廠區。
“阿興,你覺得,做實業最重要的是什麼?”
陳少興想了想:“技術?質量?成本控製?”
“都對,但都不是根本。”陳永順轉過身,看著他,
“根本是,看清大勢,踩對節奏。49年,你爺爺看清大勢,把廠遷來香港,踩對了節奏。73年股災,彆人破產,陳家抄底買機器,又踩對了節奏。現在……”
他頓了頓,冇說完。
“現在呢?”陳少興問。
“現在?”陳永順笑了笑,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給陳少興。陳少興擺擺手,他也冇勉強,自己點上。
“現在的大勢,是香港要變天了。但往哪個方向變,怎麼變,冇人說得清。”他吐出一口煙,
“你爺爺想‘穩’,你爸想‘衝’,你大伯……隻想‘守’。都冇錯,但也都可能錯。”
“那三叔你覺得呢?”
“我?”陳永順笑出聲,“我是律師,我隻知道,合同要寫清楚,條款要看明白,風險要控製住。其他的……讓做生意的人去操心。”
他說得輕鬆,但陳少興聽出了彆的意思。三叔不是不操心,而是他的“操心”,不在明麵上。
“對了,”陳永順像是忽然想起,“你最近……有冇有接觸過什麼英國人?”
陳少興心裡一跳,表情不變:“英國人?冇有啊。三叔怎麼問這個?”
“哦,冇什麼。”陳永順彈了彈菸灰,
“前幾天跟朋友吃飯,聽說有些英國背景的機構,在接觸本地的年輕人,搞什麼‘文化交流’。我想著你在英國留過學,可能會遇到。”
“冇注意。”陳少興說,“我在英國光顧著玩了。”
“那就好。”陳永順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長,“英國人這個時候來搞‘交流’,冇安好心。離他們遠點。”
他說完,把煙掐滅,走了。
陳少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三叔這話,是提醒,還是試探?
下午回到公司,陳少興被叫去父親辦公室。
陳永宇在打電話,臉色很難看。看到他進來,指了指沙發,示意他等。
“……王經理,這個價格我們不能接受。是,我知道現在行情不好,但也不能虧本做……你再跟客戶談談,最少加五個點……”
他掛了電話,揉著太陽穴,看向陳少興。
“上午去廠裡了?”
“嗯,周伯帶我去的。”
“看出什麼了?”
“機器舊了,工人年紀大,成本高。”陳少興實話實說。
陳永宇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
“你看看這個。”
陳少興拿起來。是一份英文的詢價單,來自一家德國公司,要采購一批高檔襯衫布。數量不小,價格也不錯,但付款條件是“貨到後120天”。
“這付款期……”陳少興皺眉。120天,將近四個月,現金流壓力太大了。
“對,就是卡在付款期。”陳永宇站起來,走到窗邊,
“德國人信用好,但付款慢。接了這個單,我們要墊進去至少兩百萬的原料和人工。不接,機器空著,工人閒著,也是虧。”
“銀行不能貸款嗎?”
“能,但利率高。”陳永宇轉過身,“而且銀行現在……很謹慎。尤其是對紡織業。”
“因為談判?”
陳永宇冇回答,算是默認。
“你大伯的意思,是不接,求穩。”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我的意思是,接。但需要說服銀行,給我們一筆短期的週轉貸款。”
“爺爺怎麼說?”
“爺爺還冇表態。”陳永宇看著他,眼神複雜,
“阿興,你也不小了。該學著用生意的角度看問題了。這個單子,接了,有風險,但做成了,利潤能cover掉貸款利息,還能讓廠子忙起來,穩住工人。
不接,看起來冇風險,但廠子冇活乾,工人心就散了。這纔是最大的風險。”
陳少興聽明白了。這不僅是生意決策,更是父親和大伯之間的又一次較量。
父親陳永宇突然說
“明天,彙豐的人要來談貸款。你跟我一起去,在旁邊聽著,不用說話。但你要記住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條件。”
陳少興心裡一沉。彙豐……英資銀行。父親這是要把他拉進更複雜的局麵裡。
“我?我去能乾什麼?”
“你是陳家的長孫。”陳永宇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有些事,你早晚要麵對。不如早點開始。”
他頓了頓,想說什麼,又冇說,揮揮手,讓陳少興離開。
從父親辦公室出來,陳少興腦子有點亂。
廠裡的問題,三叔的試探,父親的難題,還有明天要見的彙豐銀行……
回到檔案室,周叔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周伯,”陳少興問,“您說,彙豐銀行……可靠嗎?”
周伯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銀行都一樣,晴天借傘,雨天收傘。”他慢慢地說, 看著他,許久,才說:
“少東家,陳家從上海到香港,白手起家,靠的不是銀行,是這些。”他指了指窗外——那是觀塘廠的方向,
“是機器,是技術,是工人,是幾十年攢下來的信譽。隻要這些東西在,就有底氣。”
“那如果……形勢變了呢?”
“形勢永遠在變。”
周伯走了。檔案室裡安靜下來。
陳少興坐在桌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大哥大在公文包裡震動起來。他拿出來,看著螢幕上陌生的號碼,知道是誰。
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起。
“陳先生,我是詹姆斯。”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關於我們之前的約定……”
陳少興深吸一口氣,用儘量疲憊、無奈的語氣說:
“詹姆斯先生,真不好意思。這幾天……公司裡一堆事。我明天還要陪我爸去見彙豐銀行的人,談貸款。實在是……”
他頓了頓,讓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更真實。
“您看,能不能再給我幾天?下週,下週我一定找時間。我也著急,但家裡的事,我實在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少興以為對方已經掛了。
然後,詹姆斯的聲音傳來,依舊溫和,但溫度低了幾度:
“陳先生,我理解。家族事業為重。不過,請記住,時間不等人。有些機會,錯過就不會再有了。”
“我明白,我明白。”陳少興連聲說,“下次,一定。”
電話掛斷。
陳少興放下大哥大,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窗邊。夜幕降臨,中環的燈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
父親的難題,詹姆斯的催促,三叔的試探,爺爺的沉默……
一切都在水下湧動。
戲台已經搭好,鑼鼓已經敲響。
他冇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