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第59章 第 59 章 今夜,走在這條路上的是…
今夜,走在這條路上的是……
寂靜的黑夜,
除了馬車行駛在官道上的軲轆聲,便隻有風吹過路兩邊的樹傳來的沙沙作響。
橫波攬了攬身上蓋著的外衫,眼睛半闔。
“這一路至少還得三個時辰,
先睡一會兒吧。”沈歸棠拿過自己身旁的軟枕遞與她。
橫波接過軟枕,
卻並不依言睡下,反而睜開雙眼直勾勾盯著他:你來衢州究竟為的是什麼?
沈歸棠斜靠在車廂上悠悠歎口氣:“我本以為你在船上便會問了,如今看來,郡主對沈某還是不夠關心啊。”
橫波無言以對,她確實在有意無意地避開與沈歸棠產生過多的牽扯,
隻是她以為他沒有察覺,
此刻才知道原來他心裡門兒清。
“當年衢州水患過後民生凋敝,
本來在嶺南一帶活躍的倭賊便將主意打到了衢州上。衢州水路便利,
卻正好方便了倭軍的侵襲,倭軍暴虐且貪婪無度,沿海的涇、濱兩縣可謂是民不聊生。”
“鎮南大將軍蕭平疆不忍百姓被屠戮,
勸說時任衢州太守的李鬱先將百姓撤離至北邊的平州,同時派自己兒子蕭懷安鎮守嶺南,自己則帶著水性最好的騰蛟營前往衢州除寇。”
“然而當蕭平疆到了衢州才發現,
李鬱確實將百姓撤走了,
然而駐紮在衢州的駐軍竟也一並不見了蹤影,留給他的隻剩一座空城。”
“不,也不算空城。還有突然發動大規模進攻的倭軍。”
“鎮南軍前往衢州除倭本是蕭平疆與李鬱密謀,
可誰知倭軍竟提前得知了訊息。石川一郎,
也就是當時倭軍的首領派了小隊倭軍騷擾我大晉嶺南邊線以乾擾視線,
自己則親率大部埋伏在衢州隻等甕中捉鼈。”
“騰蛟營共五千將士,然而石川一郎卻在衢州整整埋伏了兩萬倭軍。其殺蕭平疆之心可見一斑。”
“五千對兩萬,即使是水性最好的騰蛟營也實在談不上勝算。更何況,
衢州剛經水患,就算賑災的糧食有剩也都被百姓帶走,沒有糧草的補給,騰蛟營隻能用命去抗。”
“苦苦堅持了半個月,運河上漂浮的無數腫脹泡發的屍體已經辨不清麵目,他們隻知道那是曾經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兄弟。這已經不能算是一場戰役,這是屠戮與滅殺。”
他語氣清淡得讓人以為這件陳年往事好似與他無關,然而他的心緒卻與手中捏緊的布料上的褶皺一樣不平。
“半個月了,蕭平疆還能不清楚這不過是一場陰謀嗎?”沈歸棠問橫波,可橫波知道他不需要自己的答案。
“可是衢州不能失守。”衢州上連平洲,而平洲盛產稻米,可謂是大晉的糧倉。此外,衢州與嶺南隔海相望,而嶺南的另一邊海域外便是倭軍的老巢東瀛,若是衢州陷落,嶺南便會被兩邊夾擊……
“所以,他哪怕是啃樹皮,也沒有向平洲退讓過一步。隻是可惜,洪水過後,樹皮又能剩多少。”
“終於,在衢州徹底失守之前,消失的衢州駐軍並見死不救的平洲駐軍終於出現了,可他們竟然不是來剿匪,而是來平叛。他們的刀槍對準的不是虎視眈眈的倭寇,反是死傷殆儘的騰蛟營。”
“那些沒有戰死在倭軍刺刀下卻死在自己人手中的將士最後該是怎麼想的呢?他們會不會寧願自己早就成了海中腫脹發臭的白肉?”
“不會再有人知道了。世人隻知道,平洲駐軍平叛有功,衢州駐軍抗倭有勞,太守李鬱揭發鎮南、大義滅親,而鎮南賊子勾結倭寇意欲將衢州拱手相送,不得好死。”
“郡主,你知道最絕望的是什麼嗎?”沈歸棠輕聲問道,聲音中是極力也壓製不下的顫抖。
橫波悲傷地望著他,搖了搖頭。
“此後一個月,風都是向北的。他們,永遠也沒能回到嶺南。”
他還沒說的是,當時蕭平疆苦戰於衢州生死不知之時,他的兒子蕭懷安已經被關在玉京的刑獄中了。
那一天飄著細雨,晚秋的風攜著霜寒之氣凜冽的好似能錐心刺骨。而那個自己總是要仰望的人垂首跪在地上,周圍人聲鼎沸,人群中心的他卻寂寥的彷彿屍山血海中一把屹立不倒的銀槍。
那是他的兄長啊。
他隱沒在人群中彆開頭去,不忍再看,周圍的絮語聲卻止不住地鑽入耳中,有驚疑,有不忿,還有叫好……
而最終打破這一切的,是快馬傳來的急訊,“喜報!喜報!鎮南賊子蕭平疆已伏誅!鎮南賊子蕭平疆……”
他赫然扭過頭,正對上兄長擡起來的一雙失焦的眼睛,那其中沒有質疑,沒有憤怒,有的隻是被極致的痛楚壓垮過後的茫然。他的父親,死了,背著一身汙名。
他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想衝過去捂上兄長的耳朵。求你,不要再聽了。
然而當他好不容易衝出人流,看見的卻是奪過劊子手的刀的兄長將目光投向自己。他搖了搖頭,隨後親手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他最終也沒能再往前一步,原來兄長一直都知道他在啊,雖然那天在獄中他說了氣話,說自己絕不會去送他……
在這一天,年僅十二歲的沈歸棠同時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和兄長,從此,折戟沉沙,隻待昭雪。
……
“所以,郡主,”沈歸棠回視她:“我所求與郡主一樣,撥亂反正罷了。”
這場針對鎮南軍的陰謀絕非單單一個李鬱可以做到,而當時世上能驅使得動衢州、平洲兩州駐軍的那個人不做他想,唯有先帝。
可是,先帝已經死了。
想到自己與先帝的關係,橫波眼神有些複雜。沈歸棠卻不願往這個方向深談:“如今想要翻案,缺一不可的證據有三:先帝給李鬱的旨令、蕭平疆與李鬱的書信,以及,”他語氣中殺意難掩:“當年先帝與倭賊的勾結。”
“而我此行的目的,便是這最後一樣。”
橫波瞭然,怪不得沈歸棠對李堅與倭賊的聯係如此敏感。
她撩開窗簾,看著馬車外飛速錯過的喬木,這是往海邊的方向。
你不後悔嗎?
沈歸棠失笑:“這麼多年了,我總不至於這點耐心都沒有。”
又行駛了約莫半程路,馬車慢慢停下。黑風拉開車簾鑽進車廂中:“公子,前麵便到岔路了,這一路上並未察覺到有人跟著。”
沈歸棠點頭,應是邱昀確實對他放鬆了警惕,加上他們此行目的地是濱縣,並不足以讓他生疑。
“公子,”黑風有些踟躕,“還是讓我跟您一起去濱縣吧。”
按照沈歸棠的安排,黑風前往涇縣護著張木頭,而他和橫波去與之毗鄰的濱州救災。可是黑風一直以來的首要任務便是保護沈歸棠的安危,突然要分開如此之遠,實在讓他放心不下。
沈歸棠看出他心中的擔憂,安慰道:“可是你武功並不比郡主高,要是她都救不了我,多你一個也並沒什麼用。”
聞言,抱臂的橫波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黑風:……
“您多保重。”
留下這句話,他騎著一匹馬頭也不回地奔向另一條岔路。
黑風走後,橫波自覺地接替了駕車的活,誰知沈歸棠也跟著鑽了出來與她並排坐在車前。
還差兩日便是十五,掛在天邊澄黃的月亮隻差一口便要補滿,稀疏的星子零落散在天幕各處,這是一個難得晴朗的夜。
“你從沒問過我是誰。”沈歸棠突兀道。
橫波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對此,她並不是沒有思考過。
毫無疑問,他是蕭家的人,可是他偏偏又姓沈,且蕭家被打為叛賊後,他卻並未受到牽連,好似世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這很難不讓人對他的身份產生好奇,可橫波卻忍住了沒有問。
“我不會對你隱瞞任何事情。”他蠱惑道。隻要她伸手,他便會將他的心臟敞開任她撫摸,可是她也永遠彆想再收回去。
橫波知道,他這是在邀請她剖開他。
夜色漆黑,她需要專注於前方的路。可她仍是儘力分出一隻手來回應了身旁孤獨的靈魂。
她說,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有時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此刻我們坐在一起便夠了。
今夜,走在這條路上的是兩個無名的人。
……
天色熹微,兩人終於趕到了濱縣。越是深入濱縣,前方的路便越是難走,水流已經沒過了成年女子的膝蓋。
涇、濱兩縣本就地勢低窪,而兩縣百姓平日多以打漁、采沙為生。百姓賦稅日益嚴苛,久而久之,過度采沙的後果便是河床下降,再遇上連綿的暴雨,發生海水倒灌也不稀奇。
路上水積不退本就難行,隨著水位上漲,馬車更是舉步維艱。兩人隻得拋棄繁冗的車廂,共乘一騎向災情最嚴重的海邊趕去。
此刻,橫波的後背緊緊貼在沈歸棠的胸膛上,然而兩人卻都顧不上任何旖旎的心思,實在是眼前場景太過於觸目驚心。
原本停泊在海邊的船隻被掀翻,建在岸上的屋舍也都被儘數摧毀。而這並算不得什麼,船和房子都可以再建,被海浪捲走的人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濱縣海水倒灌有近三公裡,而靠海為生的百姓又大多聚居於海岸邊,僅僅這一次海潮的侵襲便造成死亡無數。
他們到達的時候,倒灌的海水已然停住勢頭,然而沒人知道下一次又是什麼時候。
橫波下馬環顧四周,死去的人要麼已經不知被捲去了哪裡、要麼毫無尊嚴地漂浮在海麵,而活著的人臉上絲毫沒有生還的喜悅,隻有麻木與愴然。
失去了孩子的婦人在流淚,受了重傷的男人在呻吟,僥幸逃過一劫的老人痛恨為何上天收走的不是自己……
她抽了抽鼻子,這方被海水衝刷過的世界,太鹹了。
而就在這時,遠處被海浪掀飛而起的木板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正映入她的眼簾,她急速衝了過去紮入水中,迷濛的海水間,那是一個已經將要失去意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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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3-17
23:49:26~202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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