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第58章 第 58 章 真厲害,我的小郡主。…
真厲害,我的小郡主。……
衢州與海域相接,
因而其四周環繞的江河鹽堿度要高出一般內陸河許多,對河堤的侵蝕也會更快。
河堤的修築一般選用土和石頭,修建時先挖出台階,
再砌上石牆最後以壤土夯實。
河岸邊,
沈歸棠素白的手掌按在浸泡於積水中的堤壩上。外圍的壤土和沙土已經被接連下了好幾日的大雨泡的發軟,而內裡的石牆經過十多年的水流衝刷結構早已發生畸變。
甚至不需再等上兩日,隻要再來一場大雨,這堤恐怕就要倒了。
站在他身旁的張木頭忍不住咒罵:“衢州本就是重險之地,這些年來李堅哪怕請奏過朝廷一次,
現在這河堤都不會是現在這鬼樣子。”
沈歸棠拿出標明瞭衢州水脈的地圖,
指著其中一片湖泊與張木頭看,
“現在修渠置閘定是來不及了,
如今我們要爭的,是儘量將傷亡降到最小。”
張木頭看著沈歸棠指出的位置沉默了許久,他並非不懂沈歸棠的意思,
堤壩一旦潰散,沿河岸的所有地區都將直麵水洪,而泄洪不及時,
內陸也將受到波及,
最終衢州將會全部陷落。
可若是他們自己將河堤撕開一個口子,其他河岸承受的壓力便會小很多,而沈歸棠指出的那個湖泊則可以用來積蓄順著堤壩缺口奔湧而來的江水。
此策在當下無論如何都稱得上甚妙。隻是如此一來,
從堤壩缺口到蓄水湖的這一用來引水的地帶將會首當其衝,
洪流所過將無一倖存,
因為此地要麵臨的是數倍於之前的壓力……
而這還是最好的情況,若是這雨再下久一些,即使有了這一引流之道,
隻怕其他地方的河堤也會承受不住。
天空仍飄灑著小雨,張木頭鬥笠下的麵色在朦朧的雨絲後氤氳不清,他聲音不複剛剛咒罵時的剛健有力:“沈大人,朝廷不會派人來了,是嗎?”
沈歸棠沒有戴雨具,烏黑柔軟的碎發被細雨打濕後貼在他蒼白的臉上,卻自有一種鋒利:“朝廷會派人來,但不是來救民,是救災。如今能救百姓性命的,唯有他們自己。”
救民與救災,不過一字之差,卻橫亙著多少無辜的性命。
這世間最難言的苦澀,不是做不到,而是本可以。若是衢州的河堤能早日加固、若是朝廷願意多派些人手……
張木頭擡頭仰天,雨水順著這根不通人情的年老木頭蜿蜒而下,一聲長歎逆著風雨直衝天際:“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他將遮蓋了視線的鬥笠、已經浸潤了雨水而格外沉重的蓑衣儘數取下丟在地上,“沈大人,老夫該如何做?”
沈歸棠將手中的地圖交予他,“那在下就將疏散百姓的活交給張大人了。在這件事上,李堅會全力支援您的。”
張木頭沒問他為何如此篤定,隻是仍有些憂慮:“破開河堤、改水引道都需要人手……”
“不必擔憂,”沈歸棠打斷他,“此事交給歸棠便可。”
……
從天剛亮便不見了人影的橫波此刻正抱著沈歸棠給她做的牌子施施然坐在白龍幫的前廳等人。
白龍幫是衢州當地最為有名的漕幫。衢州水運發達,本該大大降低了水運的成本。然官員多與倭賊勾結,商戶百姓若想要走官府的運線,光是孝敬都得貼上不少,更彆提若是遇到收了錢還想劫貨的倭賊。
因而這白龍幫本來一個為官府所不容的組織竟也被百姓稱為義幫,其下門徒甚眾,在運河各岸以水運為業,要價比官運低不說,還不用擔心被倭賊劫掠。
終於,那個前去報信的門房氣喘籲籲地小跑著回來,而他身後則跟著一個肌肉虯結、威武雄壯的赤膊漢子。
那漢子背著一把彎刀,怒目圓睜,望著橫波的眼神好像要噴出火。“就是你這個丫頭片子殺了我白龍幫十幾個弟兄?”
橫波蹙了蹙眉,她可沒殺人,那些人留著還有用呢。
她將懷中抱著的木板往前一遞,那漢子盯著上麵鐵畫銀鉤的四個大字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身邊的人:“這上麵寫的是啥?”
門房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好家夥,忘記三當家不識字了。
“是、是‘我來踢館’。”
三當家當即一聲冷笑,“就你?”
話音剛落,他便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同時掄起背後的大刀向橫波當頭劈下。
橫波腳步一點,疾閃三步之外。她不欲與此人在這浪費時間,比出了一個“一”的手勢,示意她想見他們大當家。
誰知那漢子卻誤以為橫波是在羞辱自己,“讓我一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說完,他氣勢猛地一變,原本隻使出了八分力氣的招式頓時攀升到了極致。橫波上一刻還落腳的地方,下一刻便多了一道印子。
橫波歎了口氣,她是真的捨不得他們任何一個人受傷,但是這人,實在忒不講理了些。
三當家隻見麵前這個小姑娘頗為可惜地搖了搖頭,隨後單手抽出背上一把雪月般凜冽的長劍。再然後,還未等他看清起手式,寒意便劃過他的脖頸。
脖子上傳來輕微的刺痛,伸手一摸,沾染上一抹血紅的痕跡,是他輸了。
他喑啞開口,語氣中滿是失落:“原來你的意思是一招取我項上人頭。”
橫波:……
橫波不得已,隻能從懷裡掏出沈歸棠給她準備的紙張和炭筆,“刷刷刷”幾下,龍飛鳳舞幾個大字躍然紙上。
她將紙張遞給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門房,門房飛快地瞅了一眼,隨後露出了一言難儘的表情:“姑娘你早說你是來找我們大當家談生意的呀。”
橫波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還不是沈歸棠說她要是一開始便說是來談生意的,怕是連白龍幫的門都進不去。
送信的舒了口氣,剛準備去找大當家,一陣爽朗的笑聲便傳入眾人的耳中:“老三,你便是這般待客的?”
來人竟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子,與大多江南女子白皙的膚色不同,她渾身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麥色,這便也顯得她大笑時露出的那兩排牙齒格外白亮。
見橫波將視線轉移到自己身上,這位白龍幫的大當家介紹道:“我便是這幫裡管事的,你叫我胡娘子便可。”
橫波向她頷首,又將抱在懷裡的木牌翻了個麵,眾人這才發現,原來這木牌另一麵竟還寫著“和氣生財”四個大字。
胡娘子一愣,隨即撫掌稱好,“妙哉!”
“隻是不知,小姑娘你要與我白龍幫談什麼生意?”
橫波又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她,信封上還寫著胡大當家親啟。
因著這封信是昨夜沈歸棠當著她麵寫的,信中內容她都清楚,故而當胡娘子露出那等匪夷所思的神情時,橫波也十分能夠理解。
胡娘子簡直要氣笑了:“閣下這是想空手套白狼?”
橫波有些心虛,說實話,當她看到沈歸棠想要請漕幫的人當勞力改水引道時,心情和胡娘子當下可謂是一模一樣。
當時她問:白龍幫會答應嗎?
沈歸棠把蒲扇搖出了摺扇的翩翩風流之感,“當然不會。”
橫波:……既然如此,這信還有什麼送的必要?
“所以如何說動白龍幫的大當家,就看郡主了。”沈歸棠笑眯眯道:“郡主天資聰穎,必能想出應對之法。”
此刻,天資聰穎的神霄郡主麵對胡娘子的怒火,雖然心中打著退堂鼓,但是想到衢州的百姓仍舊佯裝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她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心臟。
胡娘子早些年走南闖北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啞巴也見過不少,略微能明白橫波的意思。
她麵色不虞,“可是我並未看到閣下的心意。”
橫波指了指那個給三當家報信的人,那人這纔想起來這煞神剛進他們白龍幫時手上還提了一個染血的布包袱。當時他以為那是他們幫裡遇難的兄弟,可如今看來似乎並非那麼回事。
那布包袱現在還放在他們幫門口呢!
眼見他的急匆匆跑出去,不一會兒又拎著一個洇著血跡的包袱回來,三當家忍不住好奇捂著自己脖子上前瞅了一眼。
而這時,布包袱正好在地上散開,裡麵三個還算得上鮮活的人頭咕嚕嚕滾了出來,其中一個正好滾到了三當家的腳邊。
三當家頓時捂著自己的脖子往後跳了一步,“大當家,我這脖子痛的厲害,我先下去包紮一下。”
說完,不顧眾人反應,扭頭便走。
胡娘子看著他那急匆匆的背影無言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道:“他若是再走慢一些,那傷口恐怕都癒合了吧。”
熟知自己下手輕重的橫波深以為然。
不用再湊近去看,胡娘子已然認出地上三個頭顱正是在漕運上為非作歹的倭賊的小頭目。
漕幫與官運背後的倭賊是競爭關係,雙方之間的衝突自然不斷。這三個倭賊也確實害的他們損失了不少弟兄,可是,“這可說不動我。”
橫波麵上也不見失望:這隻是我的誠意,而我給出的酬勞是所有釘在漕運上的倭賊。
不待胡娘子再說些什麼,橫波直視她的雙眼:況且,以民為生的是你們。
胡娘子一怔,確實,他們漕幫本就做的是百姓的生意,所以,救民其實是在救他們自己。
“老二,”胡娘子站起身,臉上是意氣風發的笑容,“通知幫裡的弟兄們,我們去乾一票大的。”
“此外,小姑娘。”胡娘子喊住還沉浸在那平平無奇的門房竟是白龍幫二當家的震驚中的橫波,“這等利國惠民的好事不多喊些人實在可惜了,我還有一些認識的道上的‘兄弟’。隻是得麻煩小姑娘你跟我走上一遭……”
於是,當沈歸棠終於根據具體地勢圈定好引水的路徑擡起頭時,見到的便是山大王般領著烏泱泱一眾孔武大漢往這邊來的橫波。
沈歸棠難得有些困惑:一個白龍幫便有這麼多人嗎?
對此,橫波也是有些一言難儘。原來胡娘子口中的道上的兄弟竟是與他們白龍幫往日結過仇的一些幫派,至於如何“說服”這些人?那自然靠的是橫波的武力了。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自發加入其中的青壯,尤其是住在河岸附近靠水為生的人家,“自己的命難道自己還不去掙?”
沈歸棠看向眾人身前已經隱約有些首領雛形的橫波,她或許還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經成長到了哪個地步。
因為有橫波這尊煞神鎮著,這群三教九流之徒至少不敢在明麵上惹事。以幫派劃分,將各段區域分發下去,沈歸棠麵上的沉肅總算是淡了幾分。
看著監工一樣到處巡視著的橫波,沈歸棠沒忍住湊上去幫她擦掉了臉上濺起的一點泥,“真厲害,我的小郡主。”
橫波撇過臉肅著一張小臉盯著他:不許套近乎,乾你的活去。
沈歸棠忍著心癢癢遺憾地收回手,“遵命。”
如此忙活了整整兩天兩夜,終於是將引流的水渠挖了出來。而在李堅的支援下,住在附近的百姓也得到了疏散。
河堤上,一眾人等遠遠觀望著,而他們目之所及是橫波並白龍幫的大當家和三當家。
既然引水渠已經挖好,破開堤壩便事不宜遲。
隻是讓橫波沒想到的是,看著並不十分魁梧的胡娘子竟將一把宣花斧舞的虎虎生風。
由胡娘子在內、三當家在外,兩人共同擊於石牆一點。幾乎是他們招式落下的瞬間,早已蓄勢待發的洪流便一舉衝破了不過裂開一個口子的堤壩。
橫波一手撈起一個,躡影追風發動,終於趕在洪水吞沒之前將兩人給安全帶到了岸上。
而隨著堤壩的破開,怒吼的洪流沿著引水渠奔湧直下,所過的村莊、田地、密林瞬間化為粉齏,一路被裹挾著彙入蓄水湖中。
岸上的所有人皆緊緊盯著眼前一幕久久回不過神,直到不知是誰先叫了起來,眾人才彷彿被點燃一般爆發了一陣歡呼。幫派間的隔閡彷彿也在這日被洪水衝垮,他們互相擁抱著,不再區分彼此。
原來最後救了他們的,真的是他們自己。
是夜,巨大的喜悅過後連著兩天日夜不休的辛勞終於向眾人襲來。安排了官府的人輪流守著之後,其餘人也都回去了自己的住所。
沈歸棠和橫波回到太守府時已近深夜,然而他們剛進房間便看到了一臉焦急等待著的黑風。
黑風之前被安排在府裡留意太守府的動靜,見到沈歸棠回來趕緊稟告道:“公子,螺黛今日午時傳來訊息,李堅的妾室桂香已經出發了。”
沈歸棠按了按自己眉心,“不急,她午時出發現在應當還沒出府城,我們立馬去追還來得及。”
離十五還有兩天桂香卻已經出發,是因為水患的緣由嗎?
“公子,”黑風看出了沈歸棠已疲憊至極,勸說道:“要不讓屬下去吧。”
“不行,”沈歸棠斷然拒絕,“這背後或許便與我們此行的目的有關,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黑風見他態度很是堅決,隻好趕忙去安排馬車。而他們三人一起去必定惹眼,如何甩掉姬衡的眼線也是一個問題。
黑風走後,沈歸棠和橫波也抓緊收拾起包袱,而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沈大人?是沈大人回來了嗎?”
橫波聽出門外是張木頭帶在身邊的老仆,便過去給他開了門。
門外那老仆一臉慌張,瞧見橫波身後的沈歸棠先是舒了口氣,隨後又火急火燎道:“沈大人,涇縣和濱縣海水倒灌了。我家老爺已經趕去了涇縣,他請您回來之後能立刻去濱縣一趟,人命攸關啊!”
涇縣與濱縣皆是衢州兩個臨海的縣城,然而最關鍵的是,它們與桂香要去的隨縣方向正正相反。
橫波回眸望向身軀隱在黑暗中的沈歸棠,他又會如何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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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3-16
23:09:55~2024-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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