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94章 金丹吊命 東海燃烽
呼嘯的風雪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冰原戰場上彌漫的濃烈血腥氣,被東南方驟然響起的蒼茫號角聲滌蕩一空。那號角聲並非金戈鐵馬的殺伐,而是如同遠古先民的祭祀之音,古樸、雄渾、浩大,蘊含著一種鎮壓邪祟、滌蕩乾坤的磅礴正氣,正是龍虎山天師道秘傳的紫府清音!
雪幕深處,一道青影看似閒庭信步,實則快逾奔雷!彷彿縮地成寸的神通,幾息之間便掠過數百丈距離,穩穩落在狼藉一片的戰場中心。來人鶴發童顏,麵容清臒,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背負一柄古樸的鬆紋長劍,手持一柄雪白拂塵。他站在那裡,氣息淵渟嶽峙,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戰場所有的躁動與殺機。正是當世道門魁首,龍虎山天師——張玄素!
他的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戰場慘狀,掠過浴血奮戰、劫後餘生的周鎮嶽與太行義軍,最終定格在狼藉帳篷廢墟中那兩個氣息奄奄的身影上。
“張真人!”孫青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連滾帶爬撲到張玄素腳下,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絕望,“快!快救救他們!黎小子…龍元失控反噬,本源逸散,經脈俱焚!雪丫頭…冰魄本源瀕滅,魂魄重創,穢氣蝕魂!晚一步…晚一步就來不及了!”
張玄素麵色沉凝如水,不見絲毫波瀾。他一步踏出,人已至黎童身前。雪白拂塵輕輕一掃,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清光如同水波般拂過黎童殘破不堪的身軀。
嗤——
黎童左臉那如同燃燒黑洞般的猙獰異象中,絲絲縷縷逸散出來的混亂能量(暗金龍炎與枯榮死氣)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輕微的湮滅聲,瞬間被清光壓製、導引回體內。但他身體表麵的暗金裂紋並未消失,反而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穩定感。
拂塵再點,落在完顏雪眉心那點微弱欲熄的冰藍光芒之上。清光氤氳,試圖探入。然而,光芒觸及的瞬間,一股汙穢陰冷的暗紅血絲如同潛伏的毒蛇,猛地從冰藍核心深處竄出,帶著毀滅與瘋狂的氣息,狠狠噬向那股清光!
“哼!”張玄素眼中精芒一閃。拂塵絲線根根繃直,如同無數柄細小的仙劍,清光大盛!那縷暗紅穢氣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瞬間被絞殺、淨化!但完顏雪眉心那點冰藍光芒也隨之劇烈搖曳,本就微弱的氣息又下降了一線!
“好霸道的九幽蝕魂穢!”張玄素收回拂塵,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冰魄本源幾近枯涸,如同風中殘燭,外力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救人,反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目光轉向黎童,眉頭鎖得更緊:“此子體內枯榮龍元與螭魂本源已徹底失控暴走,如同兩頭凶獸在他經脈丹田內殊死搏殺!焚滅之力與枯榮死氣逸散,瘋狂破壞生機!若非他體魄被龍元淬煉得異常堅韌,加之孫道友七針定魂吊住一口氣,早已爆體而亡!”
“真人!難道…難道真的束手無策了嗎?”周鎮嶽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上前,聲音沙啞,虎目含淚。孟雄飛等倖存義軍也圍攏過來,眼神充滿了希冀與絕望交織的複雜光芒。
張玄素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兩張蒼白的麵孔,最終落在黎童身上。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紫金葫蘆。葫蘆表麵刻滿玄奧的雲篆雷紋,隱隱有龍虎虛影流轉。
“此乃我龍虎山鎮山之寶,‘蘊真葫’。”張玄素拔開塞子,一股難以言喻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體內的傷痛似乎都緩和了幾分,“內蘊兩粒‘龍虎金丹’,奪天地造化,有逆轉生死、重塑根基之神效,煉製一甲子方成一爐,今亦僅存此二粒。”
他指尖輕彈,一粒龍眼大小、通體渾圓、閃爍著柔和金紫雙色光暈的丹藥從葫蘆中飛出,懸浮在黎童眉心之上。金丹表麵,隱約可見一頭迷你金龍與一頭紫睛猛虎的虛影在光暈中盤旋追逐,龍吟虎嘯之聲若有若無。
“黎童此劫,根源在龍元失控,本源逸散崩潰。尋常手段已無用,唯有以龍虎金丹中至陽至正的龍虎真罡為引,強行鎮壓暴走龍元與螭魂,重塑其崩潰的本源通道!”張玄素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絲決絕,“然此丹蘊含之力磅礴浩瀚,以他如今油儘燈枯之軀,十有**難以承受藥力衝擊,爆體而亡!”
“那…那豈不是…”孫青囊臉色煞白。
“故此,需有人以畢生精純功力為橋,引導藥力,護持其心脈與識海,分擔衝擊!”張玄素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鎮嶽身上,“周大當家,你功力最為深厚精純,且所修《混元鎮嶽功》至陽至剛,中正平和,最為合適!然此舉凶險萬分,需將自身真氣毫無保留地渡入他體內,與那狂暴龍元、螭魂之力正麵相抗!稍有不慎,輕則功力儘廢,重則…經脈寸斷,與他同殞!”
周鎮嶽聞言,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前,聲音鏗鏘如鐵:“周某這條命,當年若非黎少俠與完顏姑娘在赫拉克大營攪得天翻地覆,早已葬身金狗之手!今日能為黎少俠搏一線生機,縱死無憾!請真人施法!”
“好!”張玄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盤膝坐於他身後,雙掌抵其‘靈台’、‘至陽’二穴!運轉鎮嶽功,護住其心脈識海!無論發生何事,不可有絲毫鬆懈遲疑!”
周鎮嶽依言而行,盤坐於黎童身後,雙掌緊貼其背心要穴,深吸一口氣,《混元鎮嶽功》全力運轉!一股渾厚、沉穩、如同山嶽般凝實的淡黃色罡氣透體而出,緩緩注入黎童體內。
張玄素不再多言,並指如劍,虛空一點!
“咄!”
懸浮的龍虎金丹化作一道金紫流光,瞬間沒入黎童眉心!
轟——!!!
彷彿在黎童殘破的軀殼內引爆了一顆太陽!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能量風暴,以黎童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爆發!金紫色的龍虎真罡如同決堤的天河,瞬間衝入他支離破碎的經脈!這股至陽至正的力量,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本就狂暴衝突的枯榮龍元與螭魂之力!
“呃啊——!!!”昏迷中的黎童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身體劇烈地弓起、抽搐!左臉那黑洞般的異象中,暗金與灰敗的毀滅能量如同被激怒的毒龍,瘋狂噴湧而出,與侵入體內的金紫龍虎真罡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刺耳的湮滅聲在黎童體內瘋狂響起!他的麵板瞬間變得滾燙赤紅,無數細小的血管如同蛛網般凸起、破裂,絲絲縷縷混雜著暗金、灰敗與金紫色的血漿從毛孔中滲出!體表的暗金裂紋光芒熾盛,如同隨時可能徹底炸裂!
“鎮嶽如山!守!”周鎮嶽須發皆張,額頭青筋暴起,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他渡入黎童體內的混元鎮嶽罡氣瞬間化為一道堅韌無比的山嶽虛影,死死護住黎童的心脈與識海核心!同時,他那渾厚的真氣如同堅固的堤壩,硬生生承受著那狂暴能量風暴的反複衝擊!每一次衝擊,都讓周鎮嶽身體劇震,嘴角溢位鮮血,臉色迅速灰敗下去!但他雙臂如同焊死在黎童背上,源源不斷的淡黃罡氣瘋狂輸出,死死支撐!
張玄素凝神靜氣,雙手掐訣如蓮花綻放,口中低誦玄奧道音。他手中的雪白拂塵無風自動,萬千銀絲如同擁有生命般延伸而出,纏繞在黎童周身要穴之上!每一根拂塵絲都閃耀著清濛濛的光華,如同無數細小的導管與封印符咒!
“真罡為引,重塑玄關!龍虎交彙,鎮壓凶頑!敕!”
張玄素一聲清叱,指尖迸射出一道凝練至極的紫金光束,點入黎童丹田氣海之處!
那紫金光束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定住了黎童體內狂暴衝突的三股力量(龍虎真罡、枯榮龍元、螭魂本源)!在金紫光束的引導下,磅礴的龍虎真罡不再與龍元螭魂硬撼,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鎖鏈與紫色符文,如同精密的織網,強行纏繞、束縛、疏導著那暴走的暗金與灰敗之力!試圖將它們重新納入崩潰的經脈通道,修複破損的本源根基!
這是一個極度凶險而精妙的過程!如同在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內穿針引線!黎童的身體成了最慘烈的戰場,每一次能量的碰撞與疏導都帶來非人的劇痛!暗金、灰敗、金紫三色光芒在他體表瘋狂閃爍、衝突、湮滅!他的身體時而膨脹如球,時而乾癟如柴,氣息在狂暴與死寂之間劇烈波動!
周鎮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臉色由灰敗轉為蠟黃,手臂肌肉虯結顫抖,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衣袍,但他依舊死死支撐!
時間一點點流逝。風雪似乎都被這驚心動魄的救治所震懾,變得小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
黎童體表瘋狂閃爍的三色光芒終於開始緩緩收斂、融合!那猙獰的左臉黑洞邊緣,蠕動擴散的暗金裂紋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壓製、修複,雖然依舊布滿可怖的疤痕,但不再有毀滅性的能量逸散出來!體內狂暴衝突的能量風暴,終於在龍虎真罡的強行引導與鎮壓下,艱難地回歸了丹田深處,被一層新生的、堅韌的金紫色罡氣膜所包裹、禁錮!雖然依舊如同休眠的火山,充滿了不穩定感,但暫時被壓製住了!
噗——!
黎童猛地噴出一大口粘稠的、混合著暗金灰敗色澤的淤血,身體終於不再抽搐,氣息雖然微弱至極,卻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不再狂暴紊亂!
周鎮嶽如同虛脫般鬆開雙掌,身體劇烈搖晃,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麵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顯然元氣大傷!但他眼中卻充滿了欣慰。
“幸不辱命…”周鎮嶽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聲。
張玄素也緩緩收回拂塵與紫金光束,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巨大。他探指搭在黎童腕脈,片刻後,微微頷首:“本源通道暫時重塑,暴戾之力被龍虎金丹真罡強行鎮壓於丹田。性命暫時無虞。然其經脈重創,本源根基受損過劇,體內隱患猶存,需靜養調理,不能再妄動真力,否則封印崩壞,神仙難救。”
他又看向氣息微弱如遊絲的完顏雪,眉頭緊鎖:“完顏姑娘之傷,棘手百倍。冰魄本源幾近湮滅,魂魄如風中殘燭,更被九幽穢氣蝕魂纏魂,深入本源。尋常丹藥外力,非但無用,反會加速其魂飛魄散。”
“真人!難道…難道雪丫頭她…”孫青囊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玄素沉吟道:“天地萬物,相生相剋。冰魄聖體源於萬載玄冰,其本源之傷,或許唯有用同源之力溫養,方有一線修複之機。而蝕魂穢氣,根植於魂魄,尋常手段難除。傳聞東海深處,有上古仙門遺跡‘蓬萊墟’。墟中有一奇物,名為‘定魂玉魄’,乃先天清靈之氣凝結,有溫養神魂、淨化邪穢之奇效。若得此物,或可護住其一縷殘魂不散,待覓得‘太初玄冰元核’這等萬寒之源,再徐徐圖之,重塑冰魄本源。”
定魂玉魄?蓬萊墟?太初玄冰元核?每一個名字都如同縹緲的傳說!
“東海蓬萊…”周鎮嶽掙紮著站起,抹去嘴角血跡,聲音堅定,“縱然是龍潭虎穴,我等也必為完顏姑娘取來!”
就在這時!
“報——!!!”一聲帶著焦灼與驚恐的長呼撕裂了短暫的平靜!一名渾身浴血、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年輕探哨,踉蹌著從風雪中奔來,撲倒在周鎮嶽麵前。此人正是之前負責斷後、探查金軍動向的遊騎隊長——金五郎!
“大…大當家!張真人!大事不好!”金五郎聲音嘶啞,帶著無儘憤怒與恐懼,“血狼衛殘兵…敗退途中…彙合了金國東路大軍先鋒主力!由…由金國三王子完顏洪熙親自統領!麾下有‘鐵浮屠’重騎三千!‘柺子馬’輕騎五千!精銳步卒上萬!更有…更有一批打扮詭異的黑袍人隨行,邪氣森森,手段狠辣!”
他喘了口氣,眼中血絲密佈:“他們…他們沒有追殺我們,而是…而是改道直撲雁門關!前鋒鐵浮屠已至五十裡外的‘黑風口’!更…更可恨的是…那些畜生…那些黑袍人…沿途焚燒村莊,擄掠婦孺…將…將抓到的漢人百姓驅趕在前,作為攻城的肉盾!揚言…揚言要一路殺到汴梁,血洗中原!”
“什麼?!”周鎮嶽如遭雷擊,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孟雄飛等義軍戰士更是雙目赤紅,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完顏洪熙!黑袍人?肉盾?!”張玄素眼中寒光暴漲,道家養氣的功夫也壓不住那衝天的怒意,“好狠毒的手段!”
“還有…”金五郎似乎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極度的驚悸,聲音都在顫抖,“小的…小的在遠處窺探時,隱約看到那群黑袍人簇擁著一個…一個坐在黑色骨輦上的人影…那人…那人臉上似乎戴著一個…一個滲人的白骨麵具!”
白骨麵具?!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剛剛蘇醒、意識還有些模糊的黎童心頭!
他那隻勉強睜開、布滿血絲的右眼猛地瞪圓!玄冰地獄中那悍不畏死、骨匕淬毒的身影瞬間閃過腦海!
白骨追魂刺?!他不是被凍死在玄冰洞了嗎?!難道…難道九幽閣的殺手還沒死絕?!
絕望與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黎童剛剛因獲救而升起的一絲暖意。雁門關危在旦夕!中原百姓再陷水火!而他和完顏雪,一個重傷瀕廢,一個魂魄將散,前路更是渺茫東海…
風雪嗚咽,彷彿在為這片即將再次被血火點燃的土地悲鳴。張玄素的目光掃過氣息奄奄的黎童與完顏雪,又望向南方烽煙隱隱的天際,清臒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無比凝重的抉擇之色。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