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67章 螭鱗映血 枯瞳重光
傷兵營裡彌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草藥與腐爛傷口混合的刺鼻氣味。呻吟聲、咳嗽聲、瀕死的囈語聲在簡陋的帳篷間縈繞不去,如同地獄的低語。昏黃的油燈火苗在穿帳而入的寒風中搖曳不定,在黎童慘白如紙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靜靜地躺在鋪著粗糙草蓆的板床上,雙目緊閉。右眼安詳,左眼卻被厚厚的、浸透暗紅血漬的藥布嚴密包裹,透出猙獰的輪廓。一股混合著草藥清苦與腐敗腥臭的味道從藥佈下隱隱散發。氣息微弱而平穩,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堅韌。
床邊,一位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正凝神診脈。他身著洗得發白的葛布長衫,手指修長有力,搭在黎童腕間,眉頭緊鎖。正是隨軍神醫,人稱“閻王敵”的孫青囊。他身後侍立著兩名年輕的藥童,大氣不敢出。
帳篷簾子被猛地掀開,寒風裹挾著硝煙味捲入。張銳大步走了進來,甲冑上猶帶血汙塵土,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焦慮。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黎童,又看向孫青囊,聲音嘶啞:“孫老,如何?”
孫青囊緩緩收回手指,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沉聲道:“毒,確實霸道無比。碧磷鴆混合異種蛟毒,更添陰寒汙穢,蝕骨腐髓。尋常人等,沾之即斃。即便宗師高手,若無對症奇藥,也難撐過三日。”
張銳臉色一沉:“難道…”
“莫急。”孫青囊抬手止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黎少俠的修為與體質,實乃老朽生平僅見。他體內那股…嗯…極其玄奧的枯榮生氣,竟能在絕境之下本能爆發,以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逼出大半毒素,保住了心脈要害。此等求生意誌與功法玄奇,匪夷所思。”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隻是…如此霸道的排毒方式,代價亦是慘重。左眼眼球脈絡儘毀,視神經被劇毒徹底侵蝕壞死,此乃天缺,非藥石所能補。更麻煩的是,仍有絲絲縷縷最為陰毒頑固的蛟毒本源,如同附骨之蛆,盤踞在他受損的經脈和失明的左眼深處,不斷損耗其本源生機。若不能徹底拔除,縱使保得性命,也會根基大損,功力衰退,且左眼…再無複明之望。”
“再無複明之望…”張銳喃喃重複,看著黎童包裹的左眼,虎目中掠過沉痛。沙場男兒,失一目如同斷一臂,何況是黎童這等身負絕學、肩負重任的奇才?
“孫老,當真…一點辦法也無?”張銳聲音艱澀。
孫青囊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閃爍,如同在權衡著什麼。他緩緩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古樸木箱最底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由溫潤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玉盒開啟,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冰冷腥氣與磅礴生命精元的奇異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盒中靜靜躺著一片約莫嬰兒手掌大小、邊緣破碎不規則的鱗片。鱗片呈現出深邃的墨綠色,表麵布滿玄奧天然的紋路,在昏暗油燈下流淌著內斂而神秘的光澤,隱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正是黎童枯榮輪回斬從螭蛟逆鱗上剝落的那一小塊殘片!
“此物…”張銳瞳孔微縮,感受到那鱗片上殘留的恐怖氣息。
“螭蛟逆鱗殘片!”孫青囊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罕見的激動,“此乃無上寶藥!蛟龍逆鱗,凝聚其一身精血本源,蘊含至陽至剛的生命精元與鎮壓萬毒的先天靈性!黎少俠體內殘留的蛟毒本源,與此鱗同源而出,正可‘以毒引毒,以源治源’!”
他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玉鉗夾起那片殘鱗,眼中閃爍著醫者的狂熱與決斷:“老朽有一秘傳針法,名曰‘金針渡厄’,需以金針為引,將此鱗中蘊含的磅礴生命精元與先天靈性,強行打入黎少俠左眼殘脈與受損丹田深處!以蛟之源,化蛟之毒,融蛟之靈,或可刺激他那玄奧的枯榮功法,重塑殘脈,淨化餘毒,甚至…有一線生機,令那壞死之眼重煥生機!”
“重煥生機?!”張銳精神大振,但隨即看到孫青囊凝重的臉色,“此法…凶險幾何?”
孫青囊苦笑:“九死一生。蛟源霸道,引之入體,如同引火焚身。稍有不慎,精元失控,非但不能化毒複明,反而會瞬間引爆他體內殘存的劇毒與枯榮之氣,爆體而亡!且有此逆鱗殘片在此,那湖中凶物雖已伏誅,但此物氣息相連…施針之時,此地氣機牽引,恐有異象,萬一引來金軍探子…”
帳篷內陷入一片死寂。油燈的劈啪聲和帳外隱約的呻吟聲都顯得格外刺耳。一麵是渺茫卻誘人的複明契機,一麵是九死一生的莫測凶險!
“賭!”張銳猛地一握拳,眼中血絲密佈,斬釘截鐵,“黎少俠非常人!與其苟延殘喘,不如搏這一線生機!孫老,需要我等如何配合?我親自帶人為你護法!縱使引來金狗,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否則絕不讓任何人打擾施針!”
孫青囊深深看了張銳一眼,重重點頭:“好!取我‘九曜金針’!清空左近帳篷,備足止血生肌的‘紫金丹’!你帶二十名精銳弓弩手,封鎖此帳百步之內!施針期間,無論聽到帳內有任何異響,絕不可擅入!成敗…在此一舉!”
……
帳篷內被肅殺凝重所籠罩。多餘的物件已被清空,隻餘一張板床。油燈被移至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孫青囊帶來的九盞造型古樸、散發著柔和清輝的玉燈,按照九宮方位擺放,將黎童和孫青囊籠罩在一片清冷而奇異的光暈之中。
孫青囊神色肅穆至極,如同進行著最神聖的儀式。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黎童左眼的藥布,露出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眼球灰敗塌陷,周圍血肉模糊,殘留的青黑色毒痕如同蛛網般深入皮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穩如磐石。開啟一個紫檀木針盒,露出九根長短不一、細如牛毛、通體閃爍著暗金色澤的奇特金針——九曜金針!
“金針渡厄,引蛟還源。枯榮輪轉,寂滅複生…起!”孫青囊口中念誦著玄奧口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
嗤!
第一根金針閃電般刺入黎童左眼下方“承泣穴”!針尾輕顫,發出細微嗡鳴!
黎童原本平靜的身體猛地一震!傷口處殘留的黑色毒血驟然湧出!
嗤!嗤!嗤!
孫青囊動作快如疾風,又似行雲流水!第二針“四白”,第三針“睛明”…針針精準,深及要穴!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一股精純的先天真氣注入,強行刺激著黎童左眼周圍早已壞死的殘脈!同時,他另一隻手持玉鉗,小心翼翼地控製著那塊墨綠色的螭蛟逆鱗殘片,緩緩靠近黎童左眼傷口上空!
當第九根金針,也是最粗最長的一根“百會透天樞”針,帶著孫青囊畢生功力,猛地刺入黎童頭頂百會穴深處時!
嗡——!!!
異變陡生!
帳篷內的九盞玉燈清輝驟然暴漲!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網!
黎童胸前黯淡的青鸞玉佩彷彿受到牽引,驟然爆發出柔和的玉色清輝,籠罩全身!
而他左眼傷口上方的螭蛟逆鱗殘片,更是劇烈震顫起來!墨綠色的光芒如同沸騰的熔岩,瞬間爆發!一股磅礴、狂暴、帶著上古凶物滔天威壓的生命精元與先天靈性,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順著九根金針構成的奇異通道,強行灌入黎童的左眼殘脈與頭顱深處!
“呃啊——!!!”
昏迷中的黎童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如同被投入了燒紅的鐵砧,劇烈地弓起、抽搐!包裹左眼的紗布瞬間被狂暴湧出的、混合著粘稠墨綠光澤的鮮血浸透!麵板下的青黑色毒紋如同活物般瘋狂扭動、掙紮!一股狂暴混亂的能量風暴在他體內驟然爆發!枯榮真氣、螭蛟精元、殘餘劇毒瘋狂對衝、撕扯、湮滅!
帳篷內氣流狂卷!九盞玉燈明滅不定!孫青囊須發皆張,臉色潮紅,雙手死死控製著金針,如同駕馭著隨時脫韁的烈馬!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他正以畢生修為與醫術,引導著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沿著金針預設的玄奧軌跡運轉!
“枯榮輪轉…寂滅複生…引!”孫青囊嘶聲低吼,額頭青筋暴起!
就在這千鈞一發、能量即將徹底失控的刹那!
黎童丹田深處那縷微弱卻堅韌的枯榮真氣核心,彷彿感受到了生死存亡的絕境,更被那磅礴精純的螭蛟本源精元所刺激,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左眼深處,一片死寂的灰敗!如同萬物凋零的終極寒冬!
右眼深處,璀璨奪目的翠綠生機!如同破開凍土的初春嫩芽!
兩股力量在螭蛟精元的狂暴推動與孫青囊金針的玄奧引導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交融!灰敗的死寂吞噬著狂暴的毒素與失控的精元!翠綠的生機則貪婪地汲取著螭蛟本源中磅礴的生命精粹,強行修複、重塑著壞死的視神經與殘破的眼球脈絡!
枯榮輪轉——寂滅複生!
嗤嗤嗤——!
黎童左眼包裹的厚厚藥布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裂、化為齏粉!那隻原本灰敗塌陷、血肉模糊的左眼眶中,此刻竟被一團濃鬱到化不開的、灰綠交織的光芒所充斥!光芒之中,隱約可見新生的、如同翡翠琉璃般的眼體脈絡在急速生長、構建!
帳篷外,風雲變色!
原本陰沉的天空,毫無征兆地聚集起厚重的鉛雲!雲層翻滾,隱隱有沉悶的雷聲從極遠處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層次的奇異悸動,以傷兵營為中心,向著四方悄然擴散!引得營中傷馬驚嘶,鳥雀亂飛!
“戒備!!”張銳厲聲咆哮,按緊了腰間刀柄,銳利的目光死死掃視著營寨四周的黑暗!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帳篷內。
光芒漸漸收斂。
黎童劇烈抽搐的身體緩緩平複下來,呼吸雖然急促,卻不再有窒息的紊亂。他那隻新生的左眼,赫然已不再是血肉模糊的窟窿!
眼眶之中,一隻嶄新的眼球已然成形!
眼球的瞳孔…竟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如同貓眼般的豎瞳形態!瞳孔的底色並非尋常的棕黑,而是深邃如墨玉般的漆黑!而在那漆黑的豎瞳最深處,一點凝練到極致、如同寒星般的翠綠光芒,幽幽亮起!光芒流轉,時而深邃死寂,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時而生機盎然,彷彿孕育著新生的世界!枯榮輪轉的意境,在這隻詭異的豎瞳中,清晰可見!
螭蛟豎瞳!枯榮之眼!
這隻眼睛,已不再是凡俗之目!它融合了螭蛟本源精元、枯榮生死真意、以及青鸞玉魄清輝,成為了一隻蘊含著莫大威能與玄奧的——異瞳!
孫青囊踉蹌後退數步,臉色蒼白如紙,大口喘著粗氣,幾乎虛脫。他看著黎童那隻詭異新生的豎瞳,眼中充滿了震撼、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唔…”就在這時,另一邊板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完顏雪,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她竟在這異象結束的刹那,悠悠轉醒!
那雙冰湖般的眸子緩緩睜開,起初是茫然無焦。隨即,目光掃過虛脫的孫青囊,掃過帳篷內殘留的玉燈光暈與奇異氣息,最後…定格在黎童的臉上,尤其是他那剛剛新生、流淌著詭異翠綠光澤的漆黑豎瞳之上!
冰眸之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茫然、困惑、以及一絲…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恐懼!她彷彿看到了某種既熟悉又陌生的、足以顛覆認知的存在!
“你…你的眼睛…”完顏雪的聲音嘶啞虛弱,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牽動了內傷,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殷紅的血絲。
黎童緩緩轉過頭。新生的左眼豎瞳幽幽轉動,翠綠寒星般的目光落在完顏雪蒼白震驚的臉上。視野清晰無比,甚至能看清她肌膚下細微的毛細血管和紊亂的氣機流轉。一種洞察入微、甚至能隱隱感知到對方體內能量流動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
“是你…”黎童的聲音同樣嘶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複雜。左眼新生的奇異力量讓他心神激蕩,但看到完顏雪醒來,心頭的巨石總算放下大半。
就在這時!
腳步聲急促!張銳掀簾闖入,臉色凝重至極,甚至顧不上看黎童和完顏雪的狀況,直接對著孫青囊和黎童低吼道:
“孫老!黎將軍!雁門關…破了!”
一句話,如同冰水澆頭!
張銳的聲音帶著鐵鏽般的沉重:“完顏宗翰強攻三日,關城西南角徹底坍塌!鐵浮屠主力突入!石將軍…石將軍率親衛死守關樓,身中十七箭…力竭戰死!遺體被金狗懸於關樓示眾!蕭破虜將軍率陷陣營斷後…全員殉國!雁門關…血流漂櫓!七萬守軍…十不存一!”
石崇煥…戰死?!
關城失陷?!
黎童那隻新生的枯榮豎瞳猛地收縮!瞳孔深處的翠綠光芒如同凝固的寒冰!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自責與滔天殺意,如同失控的狂潮,混雜著體內尚未平複的螭蛟精元與枯榮真氣,轟然爆發!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墨綠色的光點,猛地從黎童口中狂噴而出!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剛剛才穩住的氣息瞬間再次紊亂!新生的左眼傳來陣陣劇烈的刺痛!
“黎將軍!”孫青囊和張銳同時驚呼上前!
完顏雪也捂住了嘴,冰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身體微微顫抖。
“報——!!!”淒厲的嘶喊聲撕裂了傷兵營死寂的黎明!
一名渾身浴血、甲冑儘碎的校尉連滾爬衝進帳篷,臉上布滿煙塵與血汙,眼中隻剩下無儘的驚恐與絕望:
“金軍前鋒…打著血狼旗…距離此地不足三十裡!是…是完顏宗翰的親衛‘血屠營’!他們…他們是衝著傷兵營來的!說要…要屠儘此地所有明狗傷兵…為螭蛟大人報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