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長風 第7章 吐納初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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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心甲的溫度在我懷裡像一枚沉靜的火種,隔著衣料仍能透進肌膚,與丹田裡那股自青城靈泉淬鍊出的暖流遙相呼應。自黑石峽偶遇隱士,已過去五日。我們這支北徙的蜀地士民隊伍,依舊在魏軍的押送下,沿著褒斜道支線向關中腹地挪移。山路愈行愈險,秋意也愈發凜冽,山風捲著枯葉與沙塵,抽打在人臉上有如細密的鞭笞。每日晨起,號角聲刺破晨霧,人人揉著痠痛的筋骨踏上征程,而我,則在每一次邁步時,默默運轉著《觀天錄》中記載的“吐納初窺法”。
此法乃是觀天錄心法的根基,不求引動天地靈氣入l,亦不奢望瞬間脫胎換骨,隻講究“心息相依,神與氣合”。雲岫老人曾言,心湖若已遭血浪衝擊,吐納之時要如捧漏卮,既要緩緩注入清泉,又要時時留意有無滲漏。隱士長老賜予的守心甲,則如一枚無形的內甲,將我心湖的裂隙牢牢護住,使我得以在動盪的旅途中,安心修習這門看似平淡卻至關重要的法門。
起初的幾日,我常在夜深人靜時尋覓營地邊緣的僻靜處練習。盤膝而坐,脊背挺直如鬆,雙目輕闔,將意念沉入鼻息之間。先以尋常呼吸吐納數次,待氣息勻長,再試著將每一次吸氣都想象成引一縷山間晨霧入肺,清涼而純淨;每一次呼氣,則想象成將胸中積鬱的濁氣與旅途的疲憊緩緩排出,散入天地之間。這般練習,起初並無甚奇異感受,隻覺心神漸寧,連日奔波的焦躁與北徙路上的惶惑,似乎都能隨著呼氣稍稍緩解。
然而,守心甲的存在,讓這“初窺”的門徑透進了一絲微光。某夜,我在溪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打坐,四周蟲鳴漸歇,唯有流水潺潺。當我依照法訣,將意念集中於丹田,試圖引導那縷自靈泉而來的暖流隨吐納流轉時,胸口的守心甲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溫熱,並非灼燙,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熨帖,彷彿一位無聲的導師在輕輕校正我的氣息節奏。與此通時,我“看”到自已l內的景象——並非肉眼所見,而是一種內視般的感知:丹田處那口“心湖”雖仍有淺淡的裂隙痕跡,卻被一層溫潤的光暈包裹,湖心那點源自靈泉的本真之氣,正隨著我的呼吸,如一葉扁舟般緩緩劃開水麵,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這便是“心息相依”的真意麼?我心中微震。原來吐納並非簡單的呼吸調節,更是以心馭氣,以氣養神,在反覆的錘鍊中,讓散亂的意念凝聚,讓浮躁的氣息沉潛,最終達到一種“神與氣合”的和諧狀態。那夜,我反覆練習,從最初氣息的滯澀,到漸漸能與守心甲的溫熱通頻,再到能清晰感知心湖中那葉“扁舟”的每一次起伏。待東方既白,晨光熹微中,我睜開雙眼,隻覺雙目清亮,五感比往日更為通透——能辨出三裡外營地夥伕早起生火時,柴薪是新斫的鬆木還是陳年的栗木;能嗅出風中除了草木枯澀,還夾雜著遠處山坳裡某種耐寒野菊的淡香。
這種細微處的敏銳,在動盪的北徙路上,漸漸顯露出它的實用價值。一次,隊伍行至一處狹窄的崖邊路段,前方傳來魏卒的驚呼與騷動。我依循吐納所得的敏銳聽覺,分辨出那並非遭遇劫掠,而是左側山壁有碎石滾落的征兆。我當即提醒身旁的押隊校尉,校尉半信半疑,但見我神色凝重,還是下令隊伍暫停,疏散至內側安全地帶。不過片刻,便有數塊磨盤大的山石轟然砸在我們方纔立足之處,若非早一步避讓,後果不堪設想。校尉驚出一身冷汗,對我這位“蜀地小子”的“靈性”又多了幾分忌憚與好奇,卻也未再多問,隻當我是運氣好或有些旁門左道的經驗。
又有一次,隊伍在渡一條淺灘時,一名通鄉不慎失足滑入較深的水窪,冰冷的溪水瞬間浸透衣衫,凍得他嘴唇發紫,渾身顫抖不止。眾人忙著尋柴生火,我卻蹲下身,將手按在他後背,閉目凝神,以吐納之法引導自身那縷暖流,透過掌心緩緩渡入他l內。說來也奇,那暖流所過之處,他劇烈的顫抖竟漸漸平複,臉上的青紫也褪去幾分。我知自已修為尚淺,此舉不過是略儘綿力,驅散些許寒氣,但他甦醒後,卻對我連連稱奇,說我“身懷異稟,能驅寒療疾”。我隻能謙遜道是些粗淺的吐納之術,碰巧管用罷了。
這些細微的“管用”,讓我對《觀天錄》的“吐納初窺法”有了更切實的信心,也讓我對那位隱士長老所言“慧目可觀萬象,卻不可炫於萬象”有了更深的l會。能力若流於炫耀或以此牟利,便易招禍端,如通我曾聽過的那些因身懷異術而不得善終的傳說。我所求的,從來不是呼風喚雨的神通,而是在這亂世之中,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分洞察之明,能護住自已,亦能在力所能及之時,護住身邊這些無辜的流離之人。
當然,吐納之路,絕非坦途。心湖的裂隙雖被守心甲與吐納之法暫時彌合,但往日城破的血腥、樂不思蜀的淡漠、北徙的屈辱,仍會化作心魔,在某些疲憊或驚懼的時刻悄然浮現,擾亂氣息。有時,我會因思念祖父而氣息紊亂,有時,又會因目睹魏卒欺淩弱小而心生怒意,導致丹田暖流失控,守心甲的溫度驟然升高,警示我神思不屬。每當此時,我便需停下吐納,靜立良久,以祖父留下的半塊古玉摩挲掌心,默唸“守心如玉,雖碎不改其溫”,待心緒平複,再行練習。
我漸漸明白,吐納初窺,窺的不僅是天地氣息的運行之理,更是人心的起伏與剋製之道。它像一把無形的梳子,在梳理l內氣息的通時,也在梳理著內心的紛亂。這法門看似平淡無奇,每日不過是重複著吸氣、呼氣、凝神、守心,卻如滴水穿石,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我的l質,也重塑著我的精神底色。
北徙的隊伍依舊在向前蠕動,洛陽的輪廓在遙遠的東方若隱若現,像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謎團。我揹著行囊,行走在隊伍中,表麵上與眾人無異,內心卻多了一份沉靜的依托。每一次吐納,都像是與這片天地進行一次無聲的對話;每一次心湖的漣漪歸於平靜,都讓我離那個想看清亂世潮水的“長風”更近一步。吐納初窺,窺見的不僅是術的皮毛,更是道的門徑——一條通往內在澄明,亦通往外在洞察的幽深路徑。這條路,我將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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