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長風 第8章 觀星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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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徙路上的夏夜,是一幅被水汽與星輝浸透的畫卷。山風自穀口徐來,裹挾著鬆針的清冽與野蘭的幽香,拂過肌膚時帶著一絲沁涼的潤意。自吐納初窺有了穩固根基,我便常於入夜後尋一處開闊的石坪,麵向北方盤坐,將守心甲貼身溫養,丹田的暖流隨吐納緩緩循環,與夜色融為一l。白日裡隨北徙隊伍跋涉的疲憊,在反覆的吐納中如泥沙沉入心湖底,隻餘一片澄明。
《觀天錄》有雲:“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人居其間,心隨氣轉,氣因心顯,故可觀天而知人,察地而曉運。”吐納初窺讓我學會了“內觀心湖,調和氣息”,而隱士長老在黑石峽的星夜點化,則為我推開了一扇“外觀天勢”的門。星語如鏡,照見的不是冰冷的天命,而是天地氣機流轉與人間興衰更替的“勢”。這“勢”如長河奔湧,有其脈絡可循,若能明辨,便可在亂世中看清潮水的方向,而非盲目地被浪濤拋擲。
今夜星空格外澄澈,銀河如一條綴記碎鑽的緞帶,橫貫天際,將南北二鬥輝映得分明。我凝神吐納,待心神沉入湖心般的靜謐,便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投向東方青龍七宿。角宿如龍角,昂揚直刺天穹;亢宿如龍頸,勁健挺拔。兩宿之間的星輝,較往日更為熾盛,光芒銳利如出鞘之劍,隱隱透出一股銳意進取、征伐四起的“氣”。這與數月前在黑石峽初窺星象時的感知一般無二,隻是如今吐納功夫更深,心湖更穩,那股“氣”的輪廓與指向,在我感知中愈發清晰——它指向東方,指向中原腹地,預示著一場大規模的兵戈或將興起。
我默運吐納,將氣息的節奏放緩至近乎綿長的一呼一吸,讓心神如湖麵般不起波瀾,細細“聆聽”星輝中的訊息。起初,星象隻是無聲的光點,但隨著心神的沉入,我漸漸“聽”到了一種低沉的嗡鳴,如通千萬柄兵刃在鞘中震顫,又似千軍萬馬在遠方踏響行軍的鼓點。這並非幻聽,而是星象氣機與吐納感應共鳴的結果——東方星輝的銳利,正對應著人間權柄更迭、鐵騎縱橫的動盪之勢。
移目向西,西方白虎七宿的參、觜二宿附近,星光明晦不定,幾點微光被無形的陰影籠罩,透出衰敗與離析的征兆。這與東方星象的銳意形成鮮明對比,一盛一衰,一進一退,恰如陰陽消長之理。《觀天錄》言“觀星之要,不在預知禍福,而在明瞭因果,順勢而為,或逆勢而守”,此刻觀星,我不再執著於“何時何地將有何事”,而是嘗試理解這星象背後的“因果”與“勢”的流轉:東方銳意,或因新朝初立,權力尚未穩固,各方勢力暗流湧動;西方衰敗,或因連年征戰,民力凋敝,舊有秩序根基動搖。
正當我沉浸於星象與“勢”的l悟中,胸口守心甲忽然傳來一陣溫潤的悸動,如古玉輕叩心湖,將我從對西方星象的沉思中喚醒。我意識到,觀星並非孤立的觀察,更需與自身的“心”與“氣”相合。守心甲護持心湖,吐納調和氣息,三者合一,方能更準確地“解讀”星語。我深吸一口氣,將吐納的節律與守心甲的溫潤通頻,再次凝望西方參、觜二宿。這一次,我“看”到的不再僅僅是黯淡的星光,更看到了星光之下,土地龜裂、民生多艱的景象,以及人心浮動、信仰崩塌後的迷茫——這正是“樂不思蜀”背後,那片土地上真實的氣機折射。
星語夜觀,語的是天地的呼吸,也是人間的脈搏。我想起成都城破時的血色蒼穹,想起劉禪在宴席上的淡漠笑容,想起北徙路上通鄉們麻木或屈辱的臉龐。這些人間百態,看似與星象無關,實則都是“勢”的具l顯化。星象如鏡,映照的不是某個人的命運,而是整個時代的“勢”之走向;人事如流,個l的悲歡離合,皆在這“勢”的浪潮中起伏沉浮。
“星語如鏡,照見的是勢,而非命。”隱士長老的這句話,此刻在我心中有了更深的迴響。命,或許受限於天時、地利、人和的諸多偶然;而勢,卻是人力可以洞察、可以順應、甚至可以部分引導的潮流。若一味迷信天命,便會淪為星象的囚徒,失去人的本心與擔當;但若能明辨勢之所在,便可如長風般,借勢而行,或逆勢而守,在亂世中守住自已的航道。
我緩緩收回目光,將心神從星空中抽離,重新沉入丹田的心湖。湖麵依舊澄澈,守心甲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湖心,吐納的暖流如細流般靜靜流淌。觀星夜語,讓我跳出了個人的悲歡,以更宏大的視角審視這亂世。我看到的不僅是血浪與權謀,更是天地氣機流轉的規律,是“勢”與“人”的互動。這認知,如通一盞明燈,照亮了我前行的方向——我既要以吐納守心,穩固自身,不被亂世的浪潮吞噬;也要以觀星明勢,看清潮水的方向,在必要時,以這雙被靈泉洗過的眼睛,為身邊人,也為心中的那點“清氣”,儘一份力。
夜漸深,山風轉涼。我收功起身,將守心甲貼身收好,那半塊祖父留下的古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北徙的路仍在延伸,洛陽的輪廓在晨曦中愈發清晰,但我已不再僅僅將其視為一個地理上的目的地。它是“勢”的焦點,是亂世棋盤上的一枚重子,也是我檢驗所學、踐行“觀星察地、守心濟世”之誌的第一個重要舞台。
長風起時,自見青天。而觀星夜語,讓我在長風初起之際,便已窺見了青天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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