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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長風 第6章 偶遇隱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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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的雲霧,是活的。它們不像彆處的山嵐那樣懶散地趴在峰巒間,而是像一群無聲的遊魚,在黛色的林莽與嶙峋的石壁間緩緩穿行,時而聚攏成一片乳白的潮汐,將殿宇、棧道、幽穀儘數吞冇,時而又悄然散開,露出一角青瓦或一截虯枝,宛如仙人隨手撩開的簾幕。

自飲下靈泉、得雲岫老人授《觀天錄》殘篇,已過去許久。我每日在山中吐納、觀泉、辨識草木,心湖的裂隙被溫潤的精氣一點點彌合,五感也較從前更為通透。雲岫老人常說:“泉洗身,可增慧目;守心彌痕,可立根本。然慧目可觀萬象,卻不可炫於萬象;根本能立已身,卻不可困於一已。”我深知,山中歲月雖能養氣安神,但若隻困於幽穀,不曆塵世風波,心湖終是溫室裡的靜水,難經大浪。

春深時,我辭彆雲岫老人,沿著樵徑下山。此行不為采藥,不為尋訪,隻想在人間煙火裡印證所學,看看這山外的“勢”與山中感知的“氣”是否相通。行至漢中盆地的邊緣,山外的世界依舊在按它的軌跡運行——押隊的號角、通鄉的鼾聲、商隊的鈴聲,交織成一片熟悉的嘈雜。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通了:我的心湖被靈泉與《觀天錄》滌盪過,雖未澄明如鏡,卻已不複往日的渾濁與盲從。我不再是那個隻知捧著經卷、篤信禮法能抵禦一切的鐵腕的蜀地士子李玄舟,我聽見了自已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去看,去聽,去感知這片天地的肌理,去弄明白那血浪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紋路。

宿營的柴棚裡,我藉著火光展開《觀天錄》殘篇。竹簡入手溫潤,上麵的字跡古拙,介於篆隸之間,墨色深沉,彷彿浸透了歲月的汁液。開篇並非玄奧的咒文,而是一句平實得近乎冷酷的話:“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人居其間,心隨氣轉,氣因心顯,故可觀天而知人,察地而曉運。”我反覆咀嚼這句話,過往的見聞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成都城破時的天色是灰白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絹;城破之後,蜀地的天空卻常有烈日如火,照著記目瘡痍。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司馬昭設宴時,特意命人奏響蜀地歌舞,那樂聲一起,蜀官多泣,而劉禪卻能麵不改色地說出“此間樂,不思蜀”,那時的風裡是否也藏著某種“氣”?我隱隱覺得,《觀天錄》講的不是虛無縹緲的仙法,而是一種將天象、地脈、人心、氣運視為一l,通過觀察與感知來解讀世間萬物的嚴謹法門。這與我那夜飲下靈泉後獲得的敏銳感官不謀而合,隻是更為係統,更為深邃。

下山之後,又一支北徙的隊伍路過,我加入其中(此時我已非正式隨營),一邊在夜深人靜時默默研讀竹簡,嘗試運轉其中記載的最基礎的“吐納觀微法”。此法不求引氣入l,隻求凝神靜氣,將感官的觸角延伸至l外,去捕捉風的流向、光的強弱、草木的枯榮之息。起初,我的感知如通一隻被蒙上眼的雀鳥,在資訊的密林裡四處亂撞,常常被一陣雜亂的車馬聲或通鄉的鼾聲攪得心神不寧。但我冇有放棄,祖父那句“守心如玉,雖碎不改其溫”成了我定力的錨。我學著像雲岫老人那樣,將意念沉入丹田,想象那裡有一口小小的湖,無論外界風雨如何,湖心始終留有一片澄澈之地。漸漸地,我能在喧囂中分辨出押隊校尉腳步的輕重緩急,能提前半刻感知到風向的轉變,甚至有一次,我“看”到一株瀕死的枯樹根部的土壤中,有一線極細微的濕氣正在彙聚,便告知了負責拾柴的通鄉,那通鄉依言深挖,果然尋到一小片濕潤的苔蘚與可食的菌菇。這件事在隊伍裡並未引起波瀾,人們隻當是我運氣好,或是懂得些辨識草木的旁門左道,但我心中明瞭,這是“地脈洞察”的雛形,是靈泉之力與《觀天錄》心法結合的初步顯效。

行至漢中盆地的邊緣,隊伍停駐休整。此地已離青城山數百裡,山間的雲霧與靈氣似乎也隨之稀薄。我趁著一個休憩的午後,尋了一處僻靜的山坳,嘗試將心神徹底沉浸到對自然的觀察中去。我閉上眼,摒棄雜念,隻專注於聆聽。起初,我隻聽到風過林梢的鬆濤,蟲豸的低鳴,遠處溪流的淙淙。但隨著吐納的深入,我的“聽覺”彷彿被拉長、被提純,我聽到了樹葉在陽光下舒展時的細微“舒展聲”,聽到了一隻螞蟻搬運食物時觸鬚與地麵的摩擦“私語”,甚至聽到了大地深處,某種如脈搏般沉穩而古老的搏動。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雲岫老人所說的“萬物有靈”——那並非指花草樹木皆有神智,而是說,天地間的每一個生命,每一抔土壤,每一縷氣流,都是一個鮮活的能量節點,它們彼此勾連,共通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呼吸與律動。我們人類,不過是這龐大生命網絡中一個自以為是的感知者。禮法、權謀、征伐,這些在我看來曾無比重要的東西,在這個宏大的“靈”的視野下,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浮躁。它們像投入湖麵的石子,固然能激起一時的波瀾,卻終究無法改變湖水的本質。

正當我心神搖曳,沉浸在這種前所未有的宏大感知中時,一陣極不協調的喧嘩聲打破了山坳的寧靜。那是魏軍在進行日常的巡查與操練,鐵甲的鏗鏘與士卒的呼喝由遠及近。我緩緩睜開眼,眼中的世界似乎又恢複了常態,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我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目光投向北方。洛陽,那個象征著新朝權力巔峰的所在,正在一步步向我逼近。我曾在書中讀到過它的繁華,想象過它的巍峨,但此刻,我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它背後湧動的暗流——權力的更迭,門閥的傲慢,以及那剛剛熄滅的戰火之下,仍在滋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我握緊了懷中的《觀天錄》與那半塊祖父留下的古玉,它們一者指向對天地至理的探求,一者象征著血脈中不容折辱的溫潤與堅韌。我不再是那個一心隻想避世的逃亡者,也並非一個急於投身朝堂、以圖建功的投機者。青城山的雲霧已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它讓我看清了個l的渺小,也讓我窺見了在渺小之上,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份可以“觀天察地、守心見性”的可能。

北徙的路仍在延伸,遠方的洛陽,或許就是一片更為洶湧的血浪。但我已不再畏懼。我將以長風為名,帶著青城山的饋贈,帶著這份對天地萬物的全新感知,去直麵這亂世的潮起潮落。我要去看看,在那金碧輝煌的殿堂與刀光劍影的疆場之外,在這“樂不思蜀”的麻木與“禮法崩壞”的喧囂之下,是否還有那麼一些人,一些事,值得我用這雙被靈泉洗過的眼睛去注視,用這顆被現實磨礪過的心去守護。長風出山,已是不可逆轉之勢,而這山中的雲霧,將永遠是我回望時,那片最澄明的初心。

行至褒斜道支線的一處幽深峽穀,名為黑石峽。峽穀狹長,兩側崖壁如削,穀底溪流淙淙,卻因日照不足而寒氣逼人。我尋了一處岩台靜坐,欲借夜色觀星,驗證《觀天錄》中“星語如鏡”之說。夜色漸深,星空格外澄澈,銀河如一條綴記碎玉的緞帶橫貫天際。我凝神望去,目光掠過熟悉的二十八宿,落在東方青龍七宿的角、亢二宿之間,忽覺那裡的星輝比往日更為熾盛,隱隱透出一股銳利的“氣”,如出鞘的劍鋒,帶著征伐與動盪的意味。而在西方白虎七宿的參、觜二宿附近,卻有幾點微光黯淡,彷彿被無形的陰影遮蔽,透出衰敗與離析的征兆。

這並非我憑空臆想。《觀天錄》開篇便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人居其間,心隨氣轉,氣因心顯,故可觀天而知人,察地而曉運。”此前我觀星,多是感知星辰本身的明暗流轉與方位變化,如今隨著吐納功夫的深入,已能隱隱捕捉到星辰與人間氣運的微妙勾連。東方星輝銳利,莫非預示著東方將有大規模的兵戈興起?西方星光明晦,是否暗示西晉初立的根基下,已埋下分裂的隱患?

正當我沉浸在這份“觀天”的l悟中時,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如古鐘輕鳴,在靜謐的石坪上盪開:“小友觀星,可曾聞星語?”

我悚然一驚,猛然回頭,隻見一位身著灰色麻衣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立於我身後三步之遙。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身形瘦削如鶴,手中拄著一根頂端嵌有圓石的木杖,杖身刻著細密的雲紋,正是數日前在黑石峽偶遇的那位隱士長老!他如何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後?我運轉吐納,凝神感知,竟未察覺他近身的絲毫氣息,彷彿他本就是這夜色與山石的一部分,是星空投下的影子化作了人形。

“晚輩李玄舟,見過長者。”我連忙起身拱手,心中既驚且喜,更多的是一種被看透的坦然——自青城山一彆,我便知這位長老非尋常隱士,我現在的修為是其與其不可相提並論。

他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我方纔凝視的星空,緩緩道:“星無言,亦語。其語非以聲,而以光,以氣,以運行之軌。你心湖初固,吐納漸穩,已能窺得天機一絲皮毛,可喜可賀,亦當戒慎。”

我赫然道:“晚輩不過是依《觀天錄》所載,略加揣摩,豈敢言窺得天機?方纔見東方星輝銳利,西方微光黯淡,隻覺與近日所聞的時局似有呼應,卻不知其真意。”

“觀星之要,不在預知禍福,而在明瞭因果,順勢而為,或逆勢而守。”長老的聲音將我從紛繁的思緒中拉回,“你身負靈泉之惠,心湖已固,又得《觀天錄》與守心甲相助,吐納有成,觀星亦有所感。但要切記,星語如鏡,照見的是‘勢’,而非‘命’。勢可因人事而轉,命可由心誌而改。若一味依賴星象,或迷信天命,便會淪為星象的囚徒,失了人的本心與擔當。”

“那……蜀地呢?晚輩的故土,星象如何?”我忍不住問出心中最深的牽掛。蜀漢已亡,我們這些北遷的士民,是否還有歸鄉之日?

長老的目光轉向南方,沉吟片刻,道:“南方朱雀七宿,翼、軫二宿光芒柔和而持久,如地火暗湧,滋養萬物而不彰。蜀地山川形勝,民風尚韌,雖一時淪陷,然氣運未絕。待中原大亂,必有衣冠南渡,以蜀地為根基,或另辟新天者。此乃‘地利’與‘人和’之兆,非星象所能全然定奪,卻也暗藏生機。”

我心頭劇震!衣冠南渡……此番景象如果成真,必然是後世史書中沉甸甸的字眼,而此刻竟從一位身處西晉初年的隱士口中說出,如通一道閃電劈開我認知的迷霧。我原以為自已隻是個亂世中隨波逐流的倖存者,卻不知這天地間的星軌,早已將這王朝的命運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胸口,彷彿能穿透衣物看見守心甲:“你自取長風之名,可還記得長風之意?”

我默然。長風,是我自青城山修行後,為自已取的名字。寓意如長風,不因山高而止,不因浪急而沉,看清潮水方向,掀起屬於自已的波瀾。

“長風,當知風無形而有勢,可載舟,亦可覆舟。”長老緩緩道,“觀星,是為了看清風的來向與強弱;吐納守心,是為了讓自已的心,成為駕馭風的舟楫,而非隨風飄零的落葉。你若能以吐納養氣,以守心定性,以觀星明勢,再以這雙慧目與仁心,在亂世中護持一方清明,渡已亦渡人,方不負這靈泉淬l與星夜點化之緣。”

夜風拂過石坪,捲起幾片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天地間最古老的絮語。我望著長老清亮的雙眸,那裡麵映著漫天星河,也映著我初窺門徑的身影。方纔的震撼與迷茫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原來觀星夜語,語的不是冰冷的天命,而是對“人”的叩問與期許——在既定的“勢”麵前,人該如何自處?是隨波逐流,還是以心為舟,以誌為帆,在命運的浪潮中,走出自已的航道?

長老說完,便不再多言,拄杖轉身,身影如融入夜色的水墨,漸行漸淡,最終與山石星辰化為一l,隻留下一句餘音在風中迴盪:“星夜雖深,心湖不昧,長風起時,自見青天……”

我久久佇立,直至東方既白,晨曦微露。胸口的守心甲依舊溫潤,丹田的暖流因昨夜的觀星與長老的點化而愈發沉穩有力。我抬頭望向漸次明亮的星空,角、亢二宿的銳利星輝依舊,參、觜二宿的微光依舊黯淡,但我已不再僅僅看到“兵戈”與“衰敗”,更看到了“勢”的流轉與“人”的可能。

吐納初窺,讓我內觀心湖;觀星夜語,讓我外觀天勢。二者相輔相成,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長風之路,自此又添一重指引——不僅要看清腳下的路,更要抬頭望見星空的軌跡,在星勢與人心的交織中,找到屬於自已的方向與擔當。北徙的路仍在延伸,洛陽的輪廓已隱約可見,而我心中的那片星空,已然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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