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長風 第5章 青城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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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的冬,不像北地那樣鋒利逼人,而是一種沉厚的冷,帶著草木的清苦與泉水的潤意,像一罈陳釀,初嘗微凜,回味卻有溫醇的餘韻。自那日在山壁靈泉邊被雲岫老人引路,我留在了這座蜀中道教名山,開始了與過往流亡生涯截然不通的日子。心湖雖已穩住,但裂痕仍在,如冬冰下的細紋,需要時光與修習慢慢彌合。
山中的日子,是以吐納為晨鐘,以泉聲為暮鼓。每日天色未明,林鳥未啼,我便依《觀天錄》所載,尋一處靜崖或林間空地,盤膝而坐,閉目調息。初時丹田暖流細弱,如豆燈火,常被山風與寒意衝散,須反覆凝神,放緩呼吸,方能讓氣息沿經脈徐徐遊走,如細泉滲石,漸成溫流。雲岫老人並不日日現身,隻每隔數日來看我一次,指點吐納與觀想的關竅,言簡意賅:“守心如守燈,見性如見影,燈不搖則影不亂。”我默記於心,將這“守”與“見”作為每日修習的根本,不敢懈怠。
青城山的林深而靜,百禽百獸各安其位,彷彿天地在此處放慢了節拍。我行走在山徑,呼吸與草木清氣交融,漸漸發覺五感比流亡時更敏銳——能辨出數十步外鬆鼠躍枝的輕響,能嗅出腐葉下新發的菌菇帶著的甜腥,能在陽光下“看”到葉隙織成的光網隨山風微動。這種變化,並非刻意修出的神通,而是心湖漸穩後,感官與天地通頻的自然流露。雲岫老人稱之為“地脈洞察之初階”,他說,萬物有靈,山有呼吸,水有性情,人若心湖澄明,便能聞其聲、會其意,如魚在水,冷暖自知。
我常坐在半山的靈泉旁,看泉水自石縫湧出,清澈如碧,映著天光與雲影。那夜飲泉所得的溫熱與力量,如今在吐納中可被我主動引動,如春潮漫過凍土,滌去積淤的疲憊與驚懼。肌理在溫流中似被細密的火絲梳理,骨骼漸增韌勁,心神亦愈發沉靜。泉邊石台被苔痕染成深綠,坐久則涼意滲入肌骨,卻恰可製衡丹田的暖流,使氣息不致燥烈。偶爾有山中樵夫或采藥人路過,見我獨坐泉邊,多投來好奇一瞥,卻無人打擾——雲岫老人似乎已與山民有所交代,留我在此自修。
心湖的修複,不在朝夕,而在日複一日與山川的共處。初入山時,我仍會夢見蜀江的赤浪與城破的煙火,夢醒時掌心冷汗涔涔,心湖泛起短暫的漣漪。但漸漸地,那些血色與灰燼的影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晨霧中的群峰、暮色裡的歸鳥、泉聲與鬆濤的和鳴。我開始懂得,守心見性不僅是穩住心湖,更是學會在萬象中不失清明,在寒苦中不忘溫潤。山中的四時更替,亦如心湖的療愈過程——冬之沉厚,春之生髮,夏之繁茂,秋之澄淨,皆可為鏡。
冬深時,山中多雪,石階覆白,鬆枝壓彎,泉眼蒸騰的霧氣在冷空中凝成細冰晶。我依舊按時吐納,隻是氣息需更緩,以免寒氣侵l。雪後初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炫目的光,我閉目靜坐,能“聽”到雪層下草根吸水萌動的微響,那是大地在寒冬裡積蓄生機的呼吸。雲岫老人踏雪而來,披一身青衫,鬚髮上沾著雪粒,笑言:“雪下亦有春信,守心者當聞。”他帶來幾枚新竹簡,是《觀天錄》的後續篇章,論天象與地脈的對應、星軌與人事的隱微關聯。他言道:“觀天不執天,察地不困地,方能於亂世中不失方寸。”我捧讀竹簡,字句如泉滴入心湖,泛起圈圈漣漪。原來,禮法之外,天地自有其律;刀兵之上,氣機仍可預知。若我能在山中修得這份洞察,將來再入塵寰,或可不為浮浪所吞。
立春之後,山色漸活。林間芽苞破褐,溪澗冰融,泉水聲更清越。我隨雲岫老人行於山徑,學習辨識百草的氣味與性情——有的辛烈可散寒,有的甘淡能益氣,有的微苦可清心。他教我以指尖輕觸葉片,閉目感其脈動,如聽人語。我初時不解,日久方悟:百草與人一樣,有其生息節律,識之者可用之以療,亦可借之以觀地脈精氣之盛衰。心湖映物,不止映山川形貌,更能映草木枯榮,由此推演時節與人事的變化。
山中無曆,唯以節氣與泉聲記時。我常在夜半靜坐,仰觀星河。初春的星空格外澄澈,青龍七宿的銳角在東天漸顯,白虎沉於西北,星輝落於心湖,清晰沉靜如鏡。心湖不再映出破碎的戰火,而能映出山川的脈絡與自身的呼吸。偶有心緒泛起舊影,隻需吐納數週,便如浪歸海,不留痕。某夜,雲岫老人立在泉邊,遙指北方:“長風,你已能見已見物,下一步,是見勢。”我頷首——見勢,不僅是觀星察地,更是看清潮水的起落與人心向背,為將來濟世或避禍積蓄眼力與心力。
夏日的青城山,林木蓊鬱,蟬聲如潮,泉邊濕氣氤氳。我依舊晨起吐納,隻是丹田暖流在暑氣中更易擴散,需以觀想寒潭之法調和,使氣息不至浮散。雲岫老人帶我登臨更高峰嶺,指點山勢與水脈走向,言明地脈壅塞處常為兵戈煞氣所聚,通達處則民氣可安。我以心湖映照,果然見某些山坳精氣滯澀如瘀,某些河穀精氣流轉如弦。這份洞察,讓我更確信守心見性不僅是修身,更是為將來在亂世中辨識吉凶、擇地濟人打下根基。
秋來,山色轉深,楓葉如燃,泉聲更顯清冽。我於此時已能於吐納間引動守心甲微光護持心脈,不畏寒暑突變。心湖澄明如鏡,可映星軌移位、地氣流轉,亦能映已心起落。雲岫老人言:“心湖若鏡,不染塵則明,染塵則昏。守心者,須時時拭鏡。”我謹記此言,每逢情緒波動,便入泉邊靜坐,任泉聲洗心,直至湖麵複靜。
我在青城山的日子,是漂泊的終結,也是另一種行路的開始。心湖的裂痕在泉聲與吐納中緩慢癒合,長風初誌不再隻是誓願,而成為日複一日的修習與印證。北徙的路雖未完,但我的方向已在雲霧中定下:先煉穩心湖,擦亮眼目,待時機到來,再入塵寰,看清那潮水,也渡那渡人。
青城雲深,長風初起。山中日月,將我從一個亡國的士子,漸漸塑成能在亂世中守心見性、觀天察地的行者。心湖澄明之日,或許便是我再度踏入塵寰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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