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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長風 第4章 北徙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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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捲著細雪,自秦嶺的埡口灌入,像無數細小的冰針,打在臉上如細砂礪骨。我們這支“蜀地士民北遷營”,自彭山上岸後,便被魏軍安置隊編隊押送,沿著既定的北徙路線,一步步離開故土,走向未知的北方。那一路,不僅是山川與冰雪的跋涉,更是一場心湖在寒潮與疲乏中反覆撕扯的試煉。

路是沿著蜀道北段走的。從彭山出發,經眉州、邛崍、名山,再抵漢中盆地的邊緣。對許多蜀人而言,這是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路——熟悉,是因為它是商賈與學子往返的官道,青石板上曾映過挑擔的汗珠與書生的背影;陌生,是因為這一次我們不是求學或經商,而是作為降民,被驅趕著背離家園,每一步都踩在恥辱與離彆的影子裡。

每日雞鳴未散,軍吏的鞭策與號角便劃破晨霧,催我們上路。腳下的石板路早已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可我們的靴底卻沾記泥雪與斑駁血痕——那是l弱者跌倒時被推搡的印記,有的倒在路邊,便再無聲息,隻餘朔風捲走最後一縷氣息。祖父的身子一日弱過一日,我隻能用粗布帶將他牢牢綁在背上,讓他的重量貼緊我的脊梁,以減輕顛簸對他的衝擊。他的呼吸像一架破舊的風箱,在寒風裡帶著濕冷的痰音,每一次起伏都讓我心頭一緊。我不敢停步,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動,更怕他連這點顛簸都熬不過。

蜀江的血浪,在記憶裡翻湧不歇。江麵上婦孺的哭喊、張老先生跪地的身影、城樓在煙火中垂死的輪廓,都化作心湖深處的寒潮,時時拍打著我的神誌。北徙的路上,這種寒潮更甚——北方的山更高,風更烈,人的臉色也更灰。我們經過的村莊,大多已人去屋空,偶有留下的老弱,見我們這隊衣衫襤褸的降民,也隻是默默關門,彷彿怕沾染上我們的“亡國之氣”。那份沉默比嗬斥更鋒利,割得人自尊千瘡百孔。

漢中盆地的邊緣,地勢漸開闊,冬日裡麥苗稀疏,田壟凍裂如龜紋。這裡的魏軍戍堡比蜀地密集,巡邏的馬隊不時從官道經過,鐵蹄踏地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像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軍吏催逼得更緊,每日的行程比在蜀中時更長,很多人夜裡蜷縮在破廟或山岩下,靠彼此的l溫抵禦嚴寒。我揹著祖父,夜裡隻能倚著樹乾打盹,夢裡依舊是蜀江的赤浪與刀兵的寒光——血色與灰燼在眼前交織,醒來時掌心已記是冷汗。

心湖的裂痕,在這段路上被寒風與疲乏反覆撕扯。有時我望著遠方的山影,會生出無力迴天的茫然——我們失去的不僅是家園,還有曾經篤信的秩序與尊嚴。可每當祖父在我背上微弱的呼吸傳到耳畔,像一線將斷的絲,我又不得不把那點茫然壓下去。活著,才能等到一個不確定的“以後”。這執念,如闇火在心湖底部燃燒,支撐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寒夜。

進入秦嶺前的最後一個驛站,設在褒斜道的隘口附近。這裡山勢陡峻,棧道懸於峭壁,下麵是湍急的河流,水聲如雷,震得人耳膜發麻。軍吏怕有人逃亡,命我們排成一列,逐個過檢。輪到我時,一名魏軍校尉盯著我背上的祖父,鷹隼般的目光上下掃過,冷聲道:“還能走?”我低聲答:“能。”他哼了一聲,嘴角抿成一條刻薄的線,揮手放行。我暗自攥緊拳——那句“能”,不是逞強,是不容退讓的執念。若連這點力氣都示弱,我們便真的會倒在這條路上,被風雪吞冇。

十一月的秦嶺山路,冰寒刺骨。石階覆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鞋底與冰麵摩擦出細微的咯吱聲,在死寂的山穀裡格外刺耳。有人失足墜入深穀,連呼救都來不及,隻餘一陣短促的迴響;有人凍僵在路邊,直到被朔風吹成僵硬的輪廓,像一截被遺棄的枯木。我咬牙緊跟隊伍,胸口的心湖像被寒冰裹住,思緒遲緩,隻憑本能挪步。祖父的氣息越來越弱,我幾乎能感到他的生命在寒風中一點點流失,那重量依舊在背上,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十二月中旬,我們終於越過秦嶺主脊。風勢稍緩,但天色依舊陰沉,遠處的山巒如凝固的波濤,沉默地壓迫著人的呼吸。我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一處避風的石凹,背上的祖父幾乎失去知覺,呼吸細若遊絲。眼前的天光與樹影搖晃成碎影,心湖的裂痕彷彿要徹底崩散,像一麵被重錘擊打的鏡,映出的隻有灰白與虛無。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境地,我瞥見不遠處山壁下有一線澄碧反光,在陰沉的底色中格外醒目。那是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清亮,像遺落在塵世之外的靈脈。本能驅使我爬去,隻見一眼靈泉自石縫湧出,水色清冽如玉,霧氣氤氳,在寒風中凝成細小的冰晶。我俯身掬飲,泉水入口冰涼,卻有一股溫潤之力順喉而下,直入胸臆。刹那間,心湖的灼痛竟被穩住了,像凍裂的湖麵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更奇的是,胸口貼膚處隱隱溫熱,似有物護住心脈——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守心甲初現的微光。

我昏沉中聽得一聲低喚:“心湖未碎,可留。”

抬眼望去,一位身著青衫、鬚髮微霜的老者立於泉畔,目光澄澈如泉,正是雲岫老人。他未言來曆,隻將我引至泉邊石台,教我閉目調息,引泉水精氣與胸中溫熱相融。那是我第一次吐納——雖笨拙,卻讓我在渙散中抓住了一線清明。

泉畔數日,我神智漸複。雲岫老人授我幾句吐納要訣,又留一卷殘篇,名《觀天錄》,言可助我觀星察勢,守心見性。我未全懂,卻將每字記於心中。心湖的裂痕雖未儘愈,但已不再崩散,映物不再扭曲。

某夜,我獨坐泉邊,仰觀星河。天穹如洗,星輝落於心湖,竟比往日清晰沉靜。我忽覺,若心湖能長久如此,或可於亂世血浪中穩住自身,亦能辨清潮水起落。那一刻,我在心底立下一願——

願為長風,渡已渡人。

長風無形而有勢,可載舟,亦可定風。此名非字,亦非號,是我於泉聲與星光之間,為自已許下的誓願。

北徙路上,我走過的不僅是山川與冰雪,更是一段心湖由破碎到被穩住的前奏。它讓我明白,所謂“守心”,首先要在血浪與寒風中,不被絕望吞冇;而所謂“見性”,也許要等到走過這最黑的路段,纔會看見泉聲與星光。

這條路,從蜀江到秦嶺,從故土到異鄉,從禮法士子到靈泉畔的求生者,是我命運的第一個拐向——它把我推向了青城山,也推向了守心見性的初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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