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西晉長風 > 第3章 樂不思蜀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西晉長風 第3章 樂不思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北徙的隊伍像一條被寒霜打蔫的蛇,蜿蜒在秦嶺與巴山的褶皺裡。自成都城破已過去近一月,蜀地的濕熱被秦嶺的乾冷取代,我們的衣衫由單薄換成厚麻,行囊裡多了魏軍配給的雜糧餅與鹹肉,卻少了家園的溫度與熟悉的麵孔。祖父在漢中郊外去世的情景,像一塊沉在心湖底部的石頭,每走一步,都泛起無聲的漣漪。我揹著他的那捲《左傳》與半塊古玉,走在隊伍中段的角落,刻意讓自已淹冇在沉默的人群裡。

我們這批“蜀地遺賢”與降臣被編入北遷營,由魏軍押送,經褒斜道出秦嶺,再東赴洛陽。說是“優待”,實則處處受製:行止聽令,言語受限,身份被刻在竹簡上,如貨物般清點轉運。途中我常閉目運轉那夜在秦嶺泉眼悟得的吐納法,讓丹田的暖流緩緩衝散四肢的寒意,也讓心湖在血浪的記憶裡維持一份澄明。五感比往日敏銳——我能從風中分辨出十裡外軍營的灶火氣息,能提前半刻感知到路麵石塊的鬆動,也能在喧嚷中捕捉到通鄉低聲的啜泣與魏卒不耐的嗬斥。這種能力讓我在亂世行路中多了層護身屏障,卻也讓我愈發感到孤獨,因為無人能懂這種寂靜世界裡的喧囂。

十月底,我們抵達漢中的一處彆苑,那裡曾是漢宮彆館,如今被魏廷征用為接待降臣的驛所。苑中林木尚存,亭台半廢,秋風捲著枯葉在石徑上打著旋。我們被安排暫歇,等侯北上洛陽的最終調令。就在那幾日,我第一次聽說,魏廷將在苑中設宴,召劉禪與蜀舊臣作陪,以示“寬仁”。司馬昭以晉公身份主持,名義上是慰勞,實則是一場不動聲色的政治試探。

我心中隱隱不安。劉禪——那位在城破之日乘素車、神情木然的後主,如今將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接受勝利者的審視與戲謔。我雖對他並無太多好感,卻也無法不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亡國之君,在史書裡不過幾行字,但在現實中,卻是活生生的人,被剝去尊嚴,推上舞台。

十一月上旬的一個午後,宴席設在苑中的湖心亭。亭外水麵浮著殘荷,寒鴉掠過,啼聲淒厲。我們這些蜀官與士人被安排在末席,數十步外,劉禪與幾位蜀漢宗室、舊臣坐在另一案,衣著素淨,神情各異。司馬昭端坐主位,左右是魏國權臣與將領,氣氛莊重卻暗藏鋒刃。

宴至中途,司馬昭揮手命樂工奏蜀地歌舞。絲竹聲一起,熟悉的旋律如潮水般湧來——《鹿鳴》《白華》的悠揚中帶著蜀地的柔婉,卻在此刻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蜀官中有人潸然淚下,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緊攥衣袖,指節泛白。那樂聲像一把鈍刀,在我們的記憶裡來回拉鋸,割開未愈的創口。

司馬昭含笑舉杯,目光掃過劉禪,緩緩問道:“頗思蜀否?”

記座魏臣靜待,連風聲都似凝住。我屏住呼吸,視線落在劉禪臉上。他放下酒盞,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那笑意很輕,卻像一層薄冰覆在深潭之上。他答道:“此間樂,不思蜀。”

話音落,魏臣中爆出一陣鬨笑,有人讚他“豁達”,有人譏他“昏聵”。蜀官卻個個僵住,如遭雷擊。我分明看見他眼底閃過一抹極快的黯然,像夜空中倏忽隱去的星子,卻被笑意迅速掩去。那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精疲力竭的自我保護——就像一個人在滔天巨浪裡,放棄了掙紮,任由自已漂向不知名的遠方,隻為不再被一次次拋回岸邊,承受那剜心之痛。

事後,我私下與通鄉議論,有人說他昏庸無恥,有人說他苟且偷生。可我反覆回想那一幕,隻覺得心口發悶。樂不思蜀,不是真的快樂,而是不敢思、不忍思、不能再思。蜀地有他的童年、父輩的基業、百姓的哭聲,有我熟悉的街巷與祖父的教誨,可這一切在城破的那一刻,已不屬於他。繼續思蜀,隻會讓他在屈辱中一次次被淩遲。於是他選擇把心門關上,像封存一件易碎的瓷器,哪怕從此麵目模糊,也不再疼痛。

我忽然懂了祖父說的“守心如玉,雖碎不改其溫”——可有些人,連“溫”都要藏起來,才能活下去。那一刻,我對“禮法護國”的最後一點幻想,也徹底熄滅。禮法在刀兵前脆弱如紙,在權謀前更易成笑柄。若亡國者連回憶都要被剝奪,那活下來的意義何在?我低頭看著手中的古玉,玉質依舊溫潤,可我掌心的溫度,卻像被那笑聲凍得發僵。

宴席散後,我們被帶回驛所。夜色沉沉,我獨自坐在院角的石階上,運轉吐納法,試圖平複心緒。丹田的暖流緩緩流淌,卻驅不散胸口的沉鬱。我想起城破那日的血浪,想起秦教頭的斷箭,想起劉禪那抹淡笑。它們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困在“亡國者”的身份裡,無處掙脫。

就在這時,一名通鄉悄悄走來,低聲道:“玄舟,你可知……我們這些人,到了洛陽,或許會被安置在太學或著作局,為新朝修史著書。可若言語不慎,或顯露出故國之念,恐有殺身之禍。”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中記是憂慮。我沉默片刻,答道:“我明白。可有些事,看見了,便忘不掉。”

他歎了口氣,轉身離去。我握緊祖父留給我的古玉,指腹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彷彿能觸到祖父的餘溫。我忽然意識到,入山修行的念頭,已不再是逃避,而是另一種出路。隻有在遠離塵囂與權謀的地方,我才能看清這世道的肌理,才能在血浪與笑談之外,守住一點屬於自已的清明。

北徙的路還在繼續,洛陽的輪廓在遙遠的東方若隱若現。我知道,此去不僅是地理上的遷徙,更是從一箇舊世界的廢墟,踏入一個更加複雜的棋局。樂不思蜀的故事,讓我明白亡國者的心境,也讓我更堅定了尋找“心之所安”的決心。

當夜,我在驛所的柴棚裡躺下,耳邊是遠處巡邏的腳步聲與風過枯枝的細響。l內的感應再次浮現,五感如潮,能聽見通鄉均勻的呼吸與心事的重負。我悄悄運轉吐納,讓心神沉入寧靜。城破的喧囂、蜀江的血浪、劉禪的淡笑,在感知中被分解成一個個可辨的細節,像一幅褪色的畫卷,提醒我——長風之路,始於看清潮水,而非隨波逐流。

晨光微露時,我起身整好行囊,將古玉貼身收好。下一段路,是繼續北徙,走向未知的中原。而在那之前,我心中已暗暗立誓:若洛陽不能容我守心,我便另尋青城雲深之處,以天機地脈為師,修得一身澄明,再回這亂世,讓一股不滅的風。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