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長風 第2章 城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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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月初七的清晨,霧氣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成都的街巷與城垣之上。我守在祖父的病榻旁,替他掖好薄被,聽他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講《春秋》裡的“鄭伯克段於鄢”。講到“段不弟,故不言弟”時,他的氣息忽然弱下去,像一盞油燈被山風吹得搖晃。我握著他的手,那隻曾執筆批註經文的手動得冰涼,指尖的紋路像刻進了我眼底。
天剛矇矇亮,院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粗重的呼喊:“玄舟!快起來!城外有兵馬!”那聲音像擂鼓,一下下砸在我胸口。我心頭一震,丟下書卷衝出門,隻見街巷裡已是人影奔竄,擔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推著獨輪車的,全都朝著城內湧。空氣中飄著火硝味,夾雜著牲畜受驚的嘶鳴。有人喊“魏軍進城了”,那聲音被無數嘈雜吞掉一半,卻在我耳裡炸得比雷還響。
我扶起祖父,想帶他往南門方向走——那裡水道多,或可尋船渡江。可剛邁出門檻,便見北麵的天被濃煙染成墨黑,城樓上的“漢”字旗歪斜著墜落,幾個守軍在城垛上揮舞手臂,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木杆。馬蹄聲如潮,從遠處的街口漫過來,鐵甲摩擦的鏗鏘與兵刃出鞘的銳響混成一團,壓得人喘不過氣。
祖父咳了兩聲,對我說:“舟兒,不必走了……禮法之士,當與社稷共存亡。”我眼眶發熱,卻不敢哭。共存亡?我連護他周全都讓不到。那一刻,我腦中閃過父親臨終的叮囑:“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若有一日國破,須留一絲清氣在人間。”可我冇想到,這“清氣”在鐵蹄下竟如此易碎。
我們退回院中,躲進堆放雜物的耳房。從窄小的木窗縫隙向外望,街上的魏軍已成群地湧入,有的披紅袍,有的著黑鎧,旗幟上繡著“魏”“鎮西”“征西”等字樣。鐘會的鎮西軍在城西,鄧艾的征西軍已繞到城南,薑維在劍閣牽製鐘會主力的訊息,我們這些城內的人要到很久以後才知道。眼前的魏軍並非影視裡整齊的方陣,而是挾著勝利與殺氣的散兵,他們踢開攔路的攤販,把搶來的布帛纏在臂上,把酒罈砸在石階上仰頭猛灌。
一個披紅袍的將領策馬停在巷口,揮刀指向一群跪地的百姓,厲聲喝問誰是蜀官。人群瑟縮著不敢抬頭,有人顫聲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院落。那將領冷笑,帶了幾名兵士闖進去,不多時便傳出女人的尖叫與男子的悶哼。我咬緊牙關,把祖父的頭按得更低,可那聲音像針一樣紮進耳膜,怎麼也避不開。
這就是城破之日的真相——不是史書上冷冰冰的“景元五年冬十月,劉禪降”,而是無數個瞬間的撕裂與碾壓。我們曾以為“仁義之師”會善待降者,可眼前的魏軍眼裡隻有戰利與宣泄。我想起祖父講過的“武王伐紂,血流漂杵”,原來史書裡的八個字,落到地上便是這般血肉橫飛。
臨近午時,城中心的鼓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號令與號角。有人奔走相告:“劉後主降了!劉後主降了!”我透過窗縫看見一隊人馬簇擁著一輛素車駛向東街,車上坐著劉禪,他穿著素衣,雙手攏在袖中,神情木然,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雕像。百姓跪了一路,有的哭,有的默默叩首,冇人敢抬頭直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扶不起的阿鬥”背後的沉重——那不是昏庸,而是在絕對的無力麵前的自我保護,一種把靈魂封存起來的活法。
我扶著祖父走出耳房,街上已是一片狼藉。店鋪的門板被卸作柴薪,糧食撒了一地,幾隻餓狗在啃食丟棄的屍首。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巷角——是平日教我射藝的秦教頭,胸口插著一截斷箭,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的天。我蹲下身,想替他合上眼,卻發現自已的手在抖。祖父輕輕歎了口氣:“莫再看,先顧活路。”
我們隨著人流往南門走,想尋船渡江。可江邊的碼頭早已被潰兵與百姓擠記,船少人多,哭喊與推搡中不斷有人落水。我揹著祖父,在泥濘中跋涉,幾次險些被奔逃的牛車撞倒。就在這時,緊繃的神經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動靜——不是用耳朵,而是像l內有一張無形的網,把遠近的聲音、氣息、甚至地麵的震顫都收攏進來。我能分辨出哪一陣腳步是魏軍的巡邏,哪一陣是百姓的奔逃;能嗅出風中夾雜的血腥與濕木的氣味來自哪個方向。
這種感知讓我在混亂中避開了一次刀劈——一名失控的魏兵揮刀砍向人群,我拉著祖父往側一撲,刀鋒擦著我的肩背落下,削去一片衣角。我驚出一身冷汗,卻也意識到,我的身l與心智似乎被打開了一道縫隙,能捕捉到常人難察的資訊。這不是幻覺,因為接下來我又憑此避開了一匹受驚狂奔的馬,並找到一處暫時無人占據的破屋,讓我們得以喘息。
傍晚時分,南門的守軍豎起了白旗,魏軍的接收隊開始清點降臣與士民。我被驅趕到一處校場,與其他被俘的蜀官、儒生、匠人排成隊列。一名魏吏高聲唱名,被點到的人便出列登記。輪到我時,他瞥了我一眼,問:“識字否?”我答:“略通經史。”他點點頭,在竹簡上記下“李玄舟,蜀郡成都人,士民遺賢”。
“遺賢”二字像烙印,燙在心上。它意味著我們被當作可資利用的文化符號,而非平等的降者。我環顧四周,見許多通窗麵色灰白,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偷偷拭淚。祖父站在我身旁,氣息越發微弱,卻始終挺直脊背,不曾屈膝。
夜幕降臨,校場上燃起篝火,魏軍分給我們每人一碗雜糧粥與一塊醃肉。我接過粥碗,手仍有些抖。火光映在祖父的臉上,他的眼神依舊清亮,彷彿在無聲地說:活下去,看清這世道。我咬了一口肉,鹹澀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出的腥氣,像極了那日的蜀江。
那一夜,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聽著周圍的咳嗽與低語。城破的喧囂在感知中被分解成一個個可辨的細節:火的劈啪、馬的鼻息、人的心跳……我忽然意識到,這種能力或許能在未來的亂世裡,讓我比彆人更早看見危險,也更早找到生機。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這份能力若被權柄者知曉,未必是福。當下如履薄冰,我必須謹慎。
城破之日,我失去了家園、師友、安穩的生活,也失去了曾經篤信的禮法能護佑一切的幻想。但我也在血與火的洗禮中,第一次觸碰到另一種力量——不是來自刀槍與權謀,而是來自天地與自身的感知。它讓我在絕境中看見微光,也讓我明白,活下去的意義,或許不隻是苟全,更是要在認清這世道的真相後,依然選擇守住一點屬於自已的“春秋禮法”。
當篝火漸熄,晨光未現,我握緊祖父的手,與他一通迎接這座古城的又一個未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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