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長風 第1章 蜀江血浪(抹不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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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蜀江的顏色。
不是青的。
也不是黃的。
是紅的。
像血潑進了江裡,渾濁黏稠的赤褐色。江麵翻滾著鐵鏽和腥氣。
景元五年秋末。
魏軍兵臨成都城下。
我,李玄舟,十九歲,一個還在守孝的書生,第一次明白——
禮法在刀劍麵前,薄得像張紙。
我生在蜀郡書香門第。
父親當過文學掾。母親早逝。我跟著祖父長大。
祖父叫李文淵,前朝太學生。
他總說:“禮法如江河,能載舟,也能定江山。”
我信了。
我讀《詩》《書》,習《禮》《易》。我以為隻要守禮修德,亂世也能有塊清淨地。
我錯了。
景元四年冬。
魏軍三路攻蜀。
鐘會、鄧艾、衛瓘,像三把刀子捅進來。
薑維死守劍閣。
誰都冇想到,鄧艾走了陰平小道。
直插江油。直撲綿竹。
綿竹陷落。諸葛瞻父子戰死。
成都的門,開了。
訊息傳到西郊時,我正在給祖父守孝。
窗外風聲鶴唳。
鄰居開始收拾家當,準備南逃。
十月初七。
天剛亮,霧還冇散。
鄰家的老兵拚命拍門:“魏軍來了!過郫縣了!”
我扶起病榻上的祖父,想帶他走。
他搖頭。
氣若遊絲,字字卻重:“長風……禮法之士,當與社稷共存亡。”
我手腳冰涼。
共存亡?我們連選擇的資格都冇有。
午時。
城外號角震天。
魏軍的雲梯架上北牆。
守軍撐不住了。
蜀主開城投降。
訊息炸開。
街上瞬間亂了。
哭喊。馬蹄。刀砍進肉裡的悶響。
我看見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被撞倒。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教過我《春秋》的張先生,被魏將按跪在地上。
白髮散亂,眼神空洞。
我的信仰裂了。
仁者愛人?民為貴?
全是空的。
在刀麵前,道理屁都不是。
我想爭,腿卻邁不動。
背起祖父。
混進南逃的人潮。
碼頭擠瘋了。
船不夠,人擠人。
有人扒著船舷,被浪捲走,眨眼冇了影。
我找到一條小船。
船伕坐地起價。
我掏空身上所有——玉佩,藏書,才換到半程水路。
船到江心。
回望成都。
城樓在煙火裡搖晃,像頭要死的巨獸。
魏軍的旗在城外林立。
鎧甲反著冷光。
彭山。
短暫喘息。
魏軍的安置隊來了。
登記。編管。押送北遷。
我和祖父被塞進“蜀地士民北遷營”。
每天趕路。
腳底磨出血。
祖父越來越弱。
北遷營管得極嚴。
營、隊、什、伍。
一步一令。
昔日的通窗,師長。
有人麻木。有人哭。有人為塊餅向魏卒下跪。
羞辱不是來自鞭子。
是來自骨頭裡——我們讀的書,守的禮,全成了笑話。
蜀江的血浪教會我一件事:
禮法會被踏碎。
但人得活下去。
北遷路,越走越冷。
過漢中。進秦嶺。
山路結冰。
有人滑下懸崖。有人凍死路邊。
我也快撐不住了。
眼前發黑。胸口像壓著石頭。
心湖——祖父說能映萬象的心湖——要散了。
翻過秦嶺主脊。
我癱在石凹裡。
天旋地轉。
恍惚間,看見山壁下有光。
一點碧色,清淩淩的。
我爬過去。
石縫裡一汪泉。
水清得像玉。
我趴下就喝。
冰涼入喉,卻有一股暖流鑽進胸口。
心湖的灼痛,突然穩住了。
像結了冰的湖麵,被人輕輕撫平。
胸口皮膚下發熱。
好像有什麼東西護住了心脈。
後來我知道——
那是守心甲。
第一次亮。
昏沉中,聽見人說話。
聲音很淡:“心湖冇碎,還能留。”
抬頭。
泉邊站著個青衫老人。
鬚髮微霜,眼睛清得像這泉水。
雲岫老人。
他冇說從哪來。
隻讓我坐在石台上。
閉眼。調息。
引泉水的精氣,合胸口的溫熱。
我照讓。
笨拙,卻有用。
渙散的神誌,抓住了一絲清明。
蜀江的血浪還在記憶裡翻湧。
但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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