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嶼方程式 第171章 Part 171 幫凶者
霧嶼方程式
第二卷:霧嶼交錯
part
171
幫凶者
高清曲麵屏的光暈緩緩流淌,猶如深海之下悄然睜開的幽瞳。
曲麵屏幽藍的光在江嶼冷峻的側臉上切割出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上端是令人屏息的英俊輪廓,下端沉入地獄的陰影。
他闔著鷹眸深陷在寬大的電競椅中,如同被釘在荊棘王座上的君王。
江嶼圈住吳霧的手臂肌肉賁張出淩厲的線條,又壓抑著無法宣泄的暴烈。
整個包廂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喜馬拉雅山永凍不化的冰層。
“哥哥......當時隻是誤以為——你是在守護江教授的名譽罷了。”吳霧僵硬地抬手,纖細的手臂環抱住江嶼,試圖用自己微薄的體溫去熨帖少年心底冰冷的廢墟。
“是。”江嶼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粗糲的砂紙刮過鏽蝕的鋼鐵,每一個字都帶著剮蹭血肉的痛楚:“警察判定江明遠墜樓案的性質是自殺後,老子總共花了八個月的時間,黑進靜波市立醫院護理站的雲端,就為了證明一件事——我爸不是自殺!”
“結果?”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慣常桀驁疏離的鷹眸此刻赤紅一片,死死釘在曲麵屏早已靜止的監控畫麵上:“發現我他媽就是個替殺父仇人擦屁股的傻子。”
少女緊緊地貼在江嶼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臟裡每一次沉痛搏動的震顫。
吳霧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觸控到江嶼靈魂深處的撕裂——他曾經以為自己在守護病重恩人的風骨,守護一個數學家的尊嚴免於‘瘋子’的汙名,卻不知曉原來自己拚儘全力親手擦拭的刀刃,最終割開的,是他最敬重之人的咽喉。
“哥哥,你聽我說——”吳霧的心臟如同被萬根冰錐同時貫穿,痛得她幾乎痙攣,她捧起江嶼的臉,少女的淚珠一顆顆地無聲落下:“你守護的從來不是媽媽的謊言,而是江教授的學術驕傲。你沒有做錯,明白麼?”
“學術驕傲?”江嶼猩紅的眼底翻湧著熔岩般的戾氣與徹骨的悔痛,握緊的拳頭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江明遠的學術驕傲就是從七樓墜落摔成爛泥?!”
“不是的!”吳霧驀然拔高聲線,清亮得如同冰錐擊碎琉璃,少女的小手緊緊地抓住江嶼的拳頭——她怕及少年會失控傷到他自己。
“江明遠的學術驕傲是為人師者的擔當和對自己研究成果的信念!”少女淚霧朦朧的鹿眼迸出刺破黑暗的灼光:“媽媽設計的可調節式限位器數學理論基礎是什麼?——是江明遠教授和媽媽共同研究的黎曼猜想。”
吳霧掙開江嶼的懷抱,少女站起身,用纖弱的手指操作滑鼠,把進度條拉回江明遠在709病房曾經發出的歎息——
【“小熙......這些資料還沒得到驗證,你堅持發表會害死人的......把黎曼猜想的階段性成果......用在建築力學上......是謀殺......就像你的新住院樓......可調節式限位器......唉......和澤冰路——】
“江明遠教授說的是這些資料還沒得到驗證,不應該發表,不能把‘階段性成果’直接用在建築力學上。”
吳霧深吸一口氣,讓理智的清流強行壓過喉嚨裡哽咽的酸楚,“不代表他認為研究方向有問題,或者內容有錯誤。並且,他還主動提到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江嶼習慣性地從褲袋摸出銀色打火機,點燃的藍色火苗舔舐著空氣,映亮少年因壓抑而猙獰的眉骨。
“江嶼,你見過哪個真正的數學家不相信自己的研究?你見過哪個負責的老師不願意阻止犯錯的學生?......甚至在江明遠教授的墜樓現場,都散佈著他研究的黎曼猜想手稿。”
吳霧的氣息拂過少年右耳冰冷堅硬的ζ耳釘,純淨如北境清泉:“所以你沒有錯。哥哥,你不是在幫殺父仇人遞刀,哪怕在你不知道2023年11月5日709病房的限位器破壞真凶的時候,你依舊沒有錯——你保護了你想要保護的江教授。”
江嶼沉默地看著螢幕上父親枯瘦的身影,江明遠渾濁卻曾照亮他整個世界的眼睛,此刻隔著時空的塵埃,依舊盛滿未被世俗汙染的純粹光芒。
少年閉上眼,彷彿還能聞到福利院陰冷潮濕的空氣裡,第一次握住那隻溫暖乾燥的手時,遞過來的白紙和鉛筆芯的清冽氣味。
“瓷娃娃。”江嶼忽然按滅了火焰,借我靠一下。
未等吳霧反應,少年已經將額頭抵在吳霧的頸窩,像擱淺的鯨在貪婪汲取最後的氧氣。
少女能感覺到頸間的濕意——那不是汗水。
吳霧心尖驀然一顫,在今日以前,她從未見過江嶼落淚。
即使在地下拳場浴血瀕死,即使為天價醫療費輾轉難眠,即使被無家可歸的孤獨吞噬,江嶼的黑瞳也永遠燃燒著玩世不恭的傲慢、暴力血腥的戰意,抑或是漫不經心的疏離。
這一刻,少女彷彿聽到了冰山轟然坍塌的巨響——原來江嶼,一直活在認為自己是殺害父親幫凶的悔恨與忐忑中。
“好。哥哥想靠多久都可以。”屬於少女的全部羞赧和矜持都拋之腦後,吳霧的細嫩掌心緩緩落下,用最輕的力道,溫柔地撫摸著少年的黑發。
時間在靜默無聲中緩慢流淌,網咖的空氣迴圈係統發出低沉持續的嗡鳴,冰冷的機械氣息與江嶼身上滾燙的淚意交織,在沉默裡發酵。
不知過了多久,吳霧感覺到脖頸的濕意不再增加。她輕輕動了動有些發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開口:“哥哥......感覺好一點了麼?”
江嶼啞著嗓子應了一聲,他偏過線條淩厲的臉,又在少女柑橘香的頸窩裡蹭了兩下。慣常盛滿桀驁戾氣的黑瞳,罕見地顯出幾分赧然。
少年略微狼狽地勾起薄唇,妄圖恢複往日的漫不經心:“乖乖女真軟,我捨不得起。”
吳霧的心跳,驀然因江嶼這痞氣又依賴的......撒嬌,而亂了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