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瞳眸 第48章

    “黎奴？”宋衍微微一怔。

“正是。”皇帝看著他，目光如炬，“你常年鎮守鬼方，軍中皆是粗豪男兒，黎奴一個小姑娘，跟著你在那邊陲之地風餐露宿，像什麼樣子？你一個大男人，至今未娶，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如何能悉心教養一個即將長成的姑娘？”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再過幾年，黎奴就該議親了。一個在邊關長大，不識京中禮儀，不通琴棋書畫的女娘，如何能覓得良配？京中高門子弟，誰會願意娶一個不懂閨閣之儀的姑娘？屆時，你讓朕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你自己至今孑然一身，朕管不了你，但黎奴的事，朕必須替你做主！”

宋衍沉默下來。皇帝的話，字字句句敲打在他心上。他望向窗外，彷彿看到妹妹宋寧在軍營裡跟著兵士們摸爬滾打的身影，看到她因邊塞風沙而略顯粗糙的皮膚，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同於京中閨秀的野性與懵懂……的確，軍營不是養女兒的地方。他虧欠這個自幼失去雙親、由他一手帶大的妹妹太多。讓她像尋常貴女般得到精心教養，安穩長大，纔是對她最好的安排。

良久，宋衍深吸一口氣，起身鄭重行禮：“陛下思慮周全，臣……謹遵聖旨。”

皇帝臉上露出欣慰之色：“好。朕的雍公主，再過些時日便滿三歲，即將入太學進學。按我朝祖製，皇子公主入學，身邊需有兩位出身高貴的伴讀，一同起居學習。”他目光深邃，帶著追憶，“當年，你是朕的伴讀，與魏軒一同在太學度過了最好的年華。如今，朕想讓黎奴做雍公主的伴讀。這份恩典，你可願意？”

宋衍心頭一震，眼前彷彿閃過少年時在太學宮苑裡與皇帝、魏軒一同讀書習武、縱馬談笑的畫麵。那份情誼，彌足珍貴。如今，陛下竟要將這份情誼延續到下一代，讓他的妹妹成為公主的伴讀……這不僅是恩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托付。

他再次深深拜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臣，謝主隆恩！陛下厚愛，臣與舍妹銘感五內！”

“嗯。”皇帝頷首，“你此番在京時日無多，過些日子又要返回邊關戍守。趁著還在京中，好好陪陪黎奴吧。待你離京後，再讓她入宮陪伴公主。”

“臣遵旨。”宋衍應道。

殿內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宋衍望著禦座上的君王，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多年的問題：“陛下，臣……鬥膽一問。我大周……何時才能出兵，徹底蕩平鬼方？”

皇帝聞言，眼中銳光一閃，隨即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柏郎啊柏郎，這麼多年了，你對這事……還是如此念念不忘，如此心急如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宮外連綿的殿宇，聲音帶著一絲沉重與無奈：“朕何嘗不想？然國庫空虛，你當知曉。兩年前那場大旱，耗儘了國帑。如今倉廩未豐，府庫不盈，拿什麼去支撐一場滅國之戰？打仗，打的是錢糧，是國力！冇有足夠的錢糧，貿然興兵，無異於自取滅亡！”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但朕向你保證，待國庫充盈，時機成熟之日，必是我大周鐵騎踏破鬼方王庭之時！此誌，朕從未忘懷！”

宋衍看著皇帝眼中那份壓抑的雄心與現實的掣肘，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明白陛下的難處。登基以來，諸侯勢大，世家盤根錯節，賦稅難收，國庫空虛，如同沉重的枷鎖，束縛著這位胸懷大誌的帝王。或許，這也是為何陛下對雍公主的性彆並不在意——在這岌岌可危的武家天下麵前，誰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纔是最重要的。那份“偷龍轉鳳”帶來的痛苦與恥辱，陛下比任何人都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