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瞳眸 第37章

    百裡溪謹記姐姐的提點，不敢有半分得意忘形。麵對眾人的熱絡，他始終保持著謙卑的姿態，麵上應酬得體，私下卻謹守分寸，不敢與任何朝臣過從甚密。

這一幕落在角落裡的麗妃眼中，如同針紮般刺痛。她的弘陽，她的四皇子，出生時是何等倉皇與屈辱！彆說如此盛大的滿月宴，就連最尋常的慶賀都因那場該死的瘟疫而無人提及！巨大的落差化作苦澀的汁液，在她心頭蔓延。斜對麵，謝昭容投來毫不掩飾的、帶著得意與挑釁的目光，更讓她如坐鍼氈。麗妃強壓下翻騰的怒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麵上卻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暗自發狠：來日方長，且看來日！

就在宴飲正酣之際，殿內絲竹之聲忽轉婉轉纏綿。一隊身著水袖霓裳的舞姬如雲般飄入殿中，翩躚起舞，將中央一位懷抱琵琶、輕紗半遮麵的歌者圍在中間。那歌者身姿窈窕，雖看不清全貌，卻自有一股清雅脫俗之氣。

珠玉般的歌聲隨之響起，帶著一絲幽怨，一絲纏綿，直透人心：

“撚起明珠捧入手心……”

“盈眶淚珠灑落衣襟……”

“心頭深藏
不許付出的情……”

“夢中常見不能愛的人……”

“雙淚垂
雙淚垂……”

“隻能夠還君明珠雙淚垂……”

“天涯有芳草
莫在此低迴……”

“空留恨事難追回……”

“不敢說恨不相逢未嫁時……”

“是情深緣淺
無言可對……”

“還君明珠雙淚垂……”

歌聲如泣如訴，字字句句敲打在皇帝心上！這曲調，這歌詞……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他年少時，無數次在寂靜深夜裡，偷聽到養母敬明太後於月下獨自低吟的哀歌！歌中訴說著兩情相悅卻被迫分離的戀人，那份刻骨銘心卻無法相守的遺憾與痛楚。

每一次聽到這歌聲，皇帝心中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嫉妒歌中那個被深愛的男人，即便不能相守，卻占據了養母全部的心神。而他，那份對養母悖倫的、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隱秘情愫，卻連一絲迴響都得不到，隻能在心底腐爛。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舞姬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中央那位歌者的真容。她輕移蓮步，行至太後座前，盈盈下拜。

太後慈祥地笑著，目光轉向皇帝：“皇帝，你看，這是建業侯呂錄的嫡長女，名喚以苓。哀家瞧著她，倒有幾分像一位故人……”
她語氣帶著一絲追憶與寂寥，“哀家在這深宮之中，時常感到孤寂。若能有位孃家的貼心人兒，長伴左右，說說體己話，該有多好？”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寂靜！群臣心中雪亮——太後這是要效仿當年榮妃舊事，再送一位呂氏女入宮為妃！隻是不知，這位呂以苓，能得何等位份？遙想當年榮妃初入宮便封妃位，若非後來膽大包天行那“偷龍轉鳳”之事，觸犯天顏，以皇帝對雍公主的寵愛，封後亦未可知……

皇帝的目光落在呂以苓的臉上，沉默了片刻。比起榮妃，眼前這少女的眉眼輪廓，確實更像記憶深處的那個人，約有六分相似。然而，榮妃雖容貌隻有四分像，那份清冷孤高的心性與才華橫溢的氣質，卻比眼前這位溫婉的少女更接近他心中的影子。

皇帝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漣漪。他富有四海，坐擁天下，卻終究無法擁有那個唯一想要的人。但至少……他還能擁有這些與她相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