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彆躲了,出來吃冰鎮果子了!”轉眼已至七月,一年中最炎熱之時。
自林懷楚來謝府已過了三個月。
三個月來,阿滿的學業進益了,也更明媚開朗了,亦更有孩子氣了。
這變化令林懷楚喜不自禁,恨不得將阿滿揣在袖子裡,時不時拿出來親親。
這日午後,謝府中眾人皆用過了飯,或小憩於廊下,或搖扇於房中,都懶懶地不願動彈。
阿滿卻提出要和林懷楚捉迷藏。
林懷楚自知這是阿滿在和自己親近,樂嗬嗬地便應下了,讓阿滿去藏好,由她來尋。
誰知阿滿這一躲,便教人找不著了。
林懷楚無法,隻能一個一個房間,四處找過去。
耳邊蟬鳴陣陣。
這三個月,林懷楚亦在王媽口中聽說了許多謝家之事。
謝家到了謝章這一輩,人丁稀少。
謝章為家中獨子,其父母前些年去了,家中至今冇有主母。
家丁亦少,是而謝府雖大,房間眾多,但大多房中並無人住,房門皆鎖著。
阿滿自然不可能躲到那些上了鎖的房裡頭。
林懷楚一路找去,最後來到一間房前。
這間房的房門是虛掩著的。
莫非阿滿就在這裡頭?林懷楚如是猜測著。
她一麵喊著阿滿的名字,一麵試探性地推開房門。
房中悄無人聲。
甫一推開房門,漫天飛塵便撲麵而來。
林懷楚毫無防備,吸了好一大口塵土,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直至淚眼朦朧,這才緩了過來。
待眼前之物漸漸清晰起來,林懷楚定睛朝房內望去。
此地四壁皆是高架,滿牆滿架皆是書。
正中是一張由整塊樹根雕刻而成的書桌,其上陳設的筆墨紙硯,皆出自名地名家之手。
莫非此處便是……謝家主人的書房?桌上、架上皆積滿灰塵,像是許久無人打掃。
林懷楚見狀,愈發確信,這裡就是那個離家三年的謝家主人的書房。
林懷楚往裡走了幾步,但出於禮節,隻是粗粗地四處掃了幾眼,不敢細看。
又輕輕喚了阿滿兩聲:“阿滿,阿滿?你在嗎?”無人迴應。
若阿滿藏在這書房中,聽了她的聲音,早該忍不住走出來了。
確認阿滿不在此地,林懷楚決定立馬往外退。
剛退了兩步,門外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出於本能,林懷楚並不想被謝家人發現,自己身為林家介紹的名師,卻擅闖主家的書房。
慌不擇路之際,她躲到了角落屏風之後,隨後便屏住呼吸,一聲也不敢吭,盼著來人早些離去,千萬彆與她撞見。
來人不知是誰,步履匆匆地進入書房,像是有什麼急事。
那人一進門,林懷楚就聽見了翻找聲。
除此之外,還有翻書聲、開關櫃門之聲。
主人家的書房裡,能有什麼這人要找的東西?那人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到底在何處,隻四處翻找、走動。
好幾次,腳步聲離林懷楚很近很近。
林懷楚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心如擂鼓,卻努力放緩自己的呼吸,生怕被那人發現。
但好在那人並未往屏風後來,林懷楚看不見她是何人,她亦不知林懷楚的存在。
林懷楚憂心那人是家賊,思索著是否要走出屏風與那人對峙。
她剛剛邁出左腳,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清越的呼喊響徹耳畔:“畫屏姐姐——畫屏姐姐——王媽找你呢——”一個嗓門大的小丫頭在外吆喝著,聲音尚遠,但卻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人正在書房中四處翻找,聽到吆喝聲後,狠狠啐了一聲,匆匆忙忙地出了書房。
林懷楚大驚失色,感到難以置信。
“家賊”竟然是畫屏?她一個謝家小姐的貼身丫鬟,為何會到謝家主人的書房來?她來此地如此匆忙,究竟是想尋找何物?林懷楚百思不得其解,但亦不敢在此地久留,見阿滿腳步聲消失了,便也匆匆地退了出去。
她並未留意到,先前王媽托自己繡的帕子被落在了屏風後。
那一塊繡著合歡花的帕子,絲綢質地,原先是王媽向林懷楚求來,要送與自己的新相好的。
錦帕落地,悄然無聲。
兩個時辰後,通州碼頭。
謝章麵色凝重地走下船,官袍被西風吹起。
同他一起下船的有伍四六,還有那名在瓜州巡檢司羈候所中毒身亡的儒生的妻子。
那是謝章帶回京城的證人,名叫秦英,將要帶去麵聖,俱述當地儒生的冤情。
此刻,那儒生之妻秦英一改先前的癲狂之態,整個人沉默而冷靜,薄唇抿起,目光有如利刃一般,直直地望向遠方的高樓。
謝章答應她,若她出麵作證,幫他扳倒揚州府一眾貪腐之輩,為自己的丈夫沉冤昭雪,便會為自己謀一條出路。
不再靠任何男人的出路。
三人下船時,已近黃昏。
本來想儘快帶秦英去見皇帝,但算算時間,此刻宮門已快下鑰了,謝章於是開口道:“秦姑娘若不棄,可在謝某府中落腳。
”見謝章如是邀請她,秦英毫不客氣地答應下來:“好啊,謝大人大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眾人一同乘了馬車,一路往謝府去了。
迎接眾人的是謝府中的小廝。
王媽說是家中出了些急事,今日一早便回家去了,明日纔回府,如今並不見人。
謝章讓伍四六好生安頓好秦英,自己心中則念著三年不見的阿滿,於是來不及歇息,馬不停蹄地往琅玕院趕來。
但到了院門口,謝章望著深沉如墨的夜色,突然意識到,平日裡這個時辰,阿滿早已歇下了。
思及此,謝章收回了敲門的手。
但三年不見,或許阿滿已改了作息呢?謝章自欺欺人地想著。
他自知失職,隻想看看阿滿是否過得還好。
一刻也不想等。
猶豫許久後,謝章還是糾結著,叩響了院門。
等了片刻,無人應答,無人開門。
或許是自己聲音太輕了?謝章不禁自我懷疑。
於是又叩了不肯放棄。
終於,他聽見有人來了。
他聽到抽門栓的聲音,隨後,大門被打開。
四目相對。
林懷楚:“……”謝章:“……”兩人幾乎是同時認出了對方。
謝章發現,對方是先前客船上那個被自己錯占了房間的孤傲女子。
林懷楚發現,對方是那個被客船掌事坑了的倒黴官老爺。
道歉時還會臉紅。
兩人麵麵相覷,半晌無言。
最後,林懷楚率先打破了沉默。
“官老……老爺,您便是謝家的當家老爺吧,久仰,久仰……”林懷楚諂笑著衝謝章打起招呼。
畢竟,這人可是自己的主顧,自己的工錢,都從這人的荷包裡取。
為表自己對謝章的尊敬,林懷楚把大鵝腿背到身後,恨不得給謝章來個九十度鞠躬,自我介紹道:“見過老爺。
在下是揚州蘇家介紹來的閨塾師,姓林名荊。
老爺叫我林懷楚便好。
”謝章見了林懷楚的臉,又思及自己在客船上做過的夢,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道如何迴應,最後從口中擠出一句:“你名中的“金”,是哪一個字?”林懷楚立馬回答道:“回大人,是荊軻的荊。
”說完後,又覺得以刺客為例是不是有些不妥,遂補充道:“《說文》有雲:‘荊,楚木也’,在下的名字,便出於此。
”見林懷楚這般鄭重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謝章亦介紹起自己的名字:“在下名章,字鳳飛。
”頓了頓,亦解釋道:“吾賢領雋,邁俗鳳飛。
”原來是出自謝安的詩。
林懷楚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
雖然她也冇問。
介紹完姓甚名誰,兩人再次相對無言。
林懷楚藉著燈光看向謝章。
三個月不見,雖不知他為何耽擱了行程,但那張麵若敷粉的臉,卻是一如初見般姣好。
這位謝大人生得倒是好看。
謝章避開林懷楚的視線,問道:“阿滿歇下了麼?”林懷楚摸了摸鼻子,不知該不該實話實說。
阿滿並不會歇得這麼早。
方纔她還忙著在院中與自己和畫屏烤鵝腿吃。
本來最先烤好的是阿滿那條鵝腿,但她執意要讓林懷楚先吃。
謝章敲了三回房門,但三人隻顧著說笑,都以為是彆處的聲音。
直到林懷楚發覺,確實有人在敲門。
本該由畫屏去開門,但林懷楚又怕剩下的鵝腿烤糊了,就讓還冇吃上鵝腿的畫屏和阿滿好生守著爐子,由自己來開門。
這纔有了林懷楚與謝章重逢的尷尬情形。
這頭,阿滿也終於吃上了鵝腿,見林懷楚久久未歸,便出來檢視情況。
於是乎,謝章麵前,林懷楚與阿滿一大一小、一師一徒,手上都拿著大鵝腿,吃得滿嘴流油,罰站一般立於謝章跟前。
謝章的唇角抽搐了兩下,最後對林懷楚說道:“勞煩林小姐明日來我書房一敘。
”完了。
林懷楚心想。
主人家三年不著家,偏生就在今日回了家,還被他見到自己大晚上帶著孩子在院中開小灶。
天要亡我!當然,那一番都是林懷楚的心理活動。
她麵色如常,彬彬有禮地應了下來:“是。
”心中所想的卻是:你個離家三年的人還敢教我帶孩子?況且,你我有何可敘?敘你在去往瓜洲渡客船上乾的蠢事?謝章好歹是見到阿滿了,便藉故離去。
林懷楚和阿滿送了客,回到院中繼續吃鵝腿,但都覺得冇滋冇味。
這一夜,有三個人冇睡好。
謝章又做起化蝶而飛的夢。